李玄都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开门。

    只见一人站在门外,头戴斗笠,身着青衫,身形修长优雅,透出几分潇洒之意。

    在李玄都开门之后,她摘下头上的斗笠,满头青丝被梳成一个简单的文士发髻,然后以一支玉簪束住。

    此时苏云姣已经束手而立,见到此人的视线扫过之后,立时低眉敛目,“姐姐。”

    来人却是没有搭腔,而是望向李玄都,对李玄都出现在此地并无太多惊讶,抱拳道:“紫府兄,久违了。”

    李玄都亦是抱拳还礼。

    紫府兄?

    苏云姣耳朵灵敏,听到这个称呼之后心中疑惑,他不是说自己叫李玄都吗?怎么又是紫府了?不过紫府二字却是有些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

    苏云姣猛然一惊。

    紫府剑仙!

    这个家伙就是那个曾经霸占少玄榜榜首的紫府剑仙?

    不太像啊,拘说那紫府剑仙暴戾嗜杀,一言不合便拔剑,拔剑即杀人,剑下死伤无算,尤其是江北一战,堪称杀人如麻。这个姓李的倒是挺温和的,不像是动辄杀人的人,而且还跟自己说了一通什么可杀可不杀的。

    不过想到“杀人如麻”四字,她又想起自己好像说过姓李的杀人如麻,而姓李的也承认了,再往前,他还在那座太平客栈里说过什么诸如“因为杀你这种人而牵扯出的仇家实在太多太多”的话语。

    原本她只是当做胡吹大气,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想到这儿,她便有些后怕,自己先前岂不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正当苏云姣怔然出神的时候,李玄都已经与来人分而落座。

    来人正是慈航宗的苏云媗,也是如今少玄榜上仅次于颜飞卿的第二人。

    李玄都第一次见苏云媗的时候,是在帝京城外的大承恩寺,那时候的苏云媗是一身在家居士的装扮。

    李玄都第二次见苏云媗的时候,则是在帝京城头了,那次的印象更是让他记忆深刻。时值深夜,一轮皎皎如玉盘的巨大明月高悬夜空之上,明月之下,有人凌空飞渡,白衣飘飘,仿若神仙中人。继而那人立于当空,背对一轮明月,飘飘然如月宫仙子,圣洁飘渺,不可方物。

    饶是当时怀有死志而心神如铁的李玄都也有惊艳之感,不由想起一首词赋的后半阙:“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如今是第三次相见,苏云媗换下了白衣,换上了一身文士青衫,整个人女扮男装,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英气。

    苏云媗缓缓开口道:“先前与玄机同行,听他说起了紫府重出江湖之事,我还道不能再见紫府,是一桩憾事,未曾想竟是如此快就相见了。”

    李玄都道:“我也是没有想到,本以为要等到玄机兄和霭筠的大婚时才会相见。”

    若是寻常女子谈及婚事,难免要有几分羞涩之态,可苏云媗却是全然没有此等作态,坦然道:“届时紫府兄定要赏光才是。”

    李玄都问道:“不知玄机兄何在?”

    苏云媗道:“他如今还在北邙山中,只有我一人赶回城中,不知紫府兄这次通过舍妹寻我,有何要事?”

    李玄都将他与南柯子在北邙山中寻到疑似太阴尸出世之地以及青阳教的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不过对于太平客栈的事情,却是暂且按下未提。

    苏云媗思索了片刻,道:“既然紫府兄和南柯子前辈都认为这座大幕很有可能是太阴尸的出世之地,那我们自是要早做准备,不过眼下却是还有一桩麻烦事情。”

    李玄都意有所指道:“该不会是太平客栈的‘贼人’吧?”

    苏云媗摇头道:“是关于皂阁宗的,云媗刚刚接到消息,有大批皂阁宗弟子已经来到北芒县城之中,而且皂阁宗的宗主藏老人也已经返回北邙山深处的皂阁宗山门,如今的北芒县城中怕是会有一场变故。”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深深望了李玄都一眼,继续说道:“只是偌大一座北芒县,想要找出变故所在,以现在的人手而言,很难做到。太平宗素来精通占验一道,于是云媗便想请那位陆夫人助我一臂之力,只是陆夫人对云媗素有偏见,拒不相帮,故而云媗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紫府体谅。”

    第二十四章 不情之请

    世人常说姓名二字,实则应是拆分开来,分为姓、氏、名、字。

    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姓氏者,标示家族血缘之符号也。

    三代以前,姓氏分而为二,男子称氏,女子称姓。氏所以别贵贱,贵者有氏,贱者有名无氏。姓所以别婚姻,故有同姓异姓庶姓之别。氏同姓不同者,婚姻可通;姓同氏不同者,婚姻不可通。

    三代之后,姓氏合而为一,皆所以别婚姻而以地望明贵贱。

    其次是名和字,称呼旁人和自称又有区别。

    称呼旁人时,称其表字是有礼,当面直呼其名是无礼。

    如果是自称,自称自己的表字,便等同是自己称赞自己的德行,是狂妄的表现,与人敌对之时,可自称表字,以显霸道。寻常时候,自称要自称其名,以示谦逊。

    此时苏云媗称呼李玄都的字“紫府”,是有礼。自称自己的名“云媗”,是谦恭。且不说她说得是真是假,堂堂慈航宗的苏大仙子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李玄都也不是半点规矩不懂的愣头青,如此一来,无论是看在颜飞卿的面子上,还是看在苏云媗本人的面子上,李玄都倒是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认可了。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认可。

    李玄都道:“外有邪道十宗等诸多妖邪,内有十二宗门的大小龃龉,霭筠的为难之处,我理会得。虽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但是此等手段,终究是上不得台面,若是传扬出去,难免会折损了霭筠的名声,还有颜玄机,你们大婚将近,正所谓夫妻一体,就算霭筠不在意自自身,也要顾及一下颜玄机,所以还是应当慎重为好,此事也最好再斟酌一下,以求合则两利,以免败则两伤,不知霭筠以为如何?”

    苏云媗深深望了李玄都一眼,“紫府所言极是,云媗受教了。”

    “不敢,不敢。”李玄都一摆手道:“不过是朋友之间的几句规劝之言,哪里敢当一个‘教’字。”

    李玄都可以跟苏云姣嬉笑怒骂,是因为苏云姣无甚城府,可以抛开种种利害和身份,仅仅是以个人的身份坦诚交谈,无论是怒也好,喜也罢,也都仅限于二人之间。

    可苏云媗不一样,她代表了慈航宗,甚至还代表了正一宗以及大半个正道,她的一怒一喜,绝不是出自她个人之感情,而是代表了某种态度。就如当年正一宗问罪于那位喜好音律的法相宗长老,是正一宗的诸多长老当真怒不可遏吗?都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老江湖,哪里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大动肝火,实则是因为正一宗身为正道领袖,要表现出一个“怒”的态度,既是给法相宗看的,也是给其他正道宗门看的。

    所以此时李玄都每句话都要字斟句酌,不敢留下半点疏漏。

    苏云姣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半低着头,看不上脸上表情,不过她的耳朵却是竖了起来,仔细听着两人的谈话,越听越发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