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没有答话,而是指了指前面不远处。

    苏云姣随之望去,是一口青砖垒砌的水井,井上一个轱辘,许多人正围着井台等候打水。

    不过再一细看,她便发现有些不对劲了,这些人似乎不是在等着打水,而是围着井台在指指点点。

    “似乎有些不对,我们过去看看”李玄都说着便往井台方向走去。

    苏云姣赶忙跟在后头。

    两人挤进人群,搭眼往里头一瞧,只见井水仿佛是烧开的沸水一般,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有人用井台上的轱辘打上一桶水,原本应该清澈的井水竟是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就像有人往井里倾倒了许多黄土一般。

    苏云姣虽然江湖经验不多,但是作为慈航宗的弟子,也知道此事并不寻常,不由得望向李玄都。

    李玄都面无表情,不过在无形之中,眉宇之间还是透出几分沉重来,他缓缓向前几步,用手指轻触了下井台轱辘上缠绕的长绳,长绳被井水浸泡过以后,透出几分冰寒,李玄都又将指尖放到鼻下一嗅,隐隐有一股好似尸体腐烂的臭味。

    自古以来,就有井水通幽冥的说法,故而井水阴气极重,比不得雨水、泉水、江湖湖水,在茶道中一向被认为下乘,可寻常井水再怎么阴气浓重,也不至于浓重到如此地步,阴气本是虚幻之物,捉摸不定,可此时的阴气浓郁到近乎实质,这才会让井水变为土黄颜色。

    这等阴气,到底是从何而来?

    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名中年文士,笑道:“井里井水要开锅,就是不能蒸馍馍。”

    李玄都猛地转头望向文士。

    文士冲李玄都微微一笑,道:“大祸将至,阁下还不速速离去?”

    “你是何人?”李玄都心神一震。

    文士“啪”的一声展开手中折扇,扇起阵阵清风,笑而不语。

    正在围观的百姓对于这一幕却恍若未闻,亦如未见。

    苏云姣按住剑柄,猛地朝此人冲去。

    可结果却是苏云姣一冲而过,根本没有触及到这名男子分毫。

    李玄都走出人群,对苏云媗道:“不用白费力气了,是‘阴神大法’中的‘分身法’,他的真身并不在此地。”

    中年文士轻摇折扇道:“忽见天上一火链,似是玉皇要食烟。如果玉皇不食烟,为何又是一火链?又见地上一怪嘴,缘是阎罗要吃人。如果阎罗不吃人,为何又是一张嘴?”

    话音落下之时,天色骤然一暗。

    李玄都和苏云姣抬头望去,只见此时的天空中风起云涌,无数黑云从四面八方向这座县城蜂拥汇聚而来,遮天蔽日。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一转眼的时间,已经是要大雨倾盆的架势。同时从黑云之中隐隐传来轰隆隆的沉闷雷声,可见电光闪烁。

    想来这就是所谓的“火链”,只是不知道后半句的“阎罗张嘴”又要应验在何处。

    待到两人收回视线时,中年文士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

    “李师兄……”苏云姣忧心仲仲地望向李玄都。

    李玄都摇了摇头:“你姐说的没错,事情变得复杂了,在江湖上,复杂也就意味着棘手和麻烦。北芒县距离北邙山极近,而北邙山又一向是皂阁宗的势力所在,那么此事必定与皂阁宗脱不开干系。”

    就在此时,井台那边还有人不信邪,又将水桶放入井中。

    如果这处水井的水不能用了,那就要去别处的水井,那可是要花钱的,要不就是去城外的河中背水,要累死个人。

    片刻之后,那人转动着轱辘将井水提了上来。

    众人围上去一看,然后就听一声惊呼,水桶掉落在地上,泼洒了一地。

    这次的井水不是土黄色了,而是变成了暗红色,就像浓稠的鲜血,水桶打翻在地之后,暗红色的井水在地面上缓缓蜿蜒,然后像血液一般渐渐凝固。

    所有等着打水的百姓顿时一哄而散,不过片刻的时间,就只剩下一只空空的水桶倒在井台旁边,桶沿上滴滴答答地滴落着血珠。

    李玄都伸手按住腰间的“冷美人”,重新朝着井台走去。

    还未走近,便可以嗅到其中泛出的腥臭味道,以及隐藏在腥臭中的那抹刻骨阴冷。

    李玄都俯身朝井里望去,只见井水化为血水,翻滚不休,不时冒出几个血泡,像极了十八层地狱中的血池地狱。

    李玄都语气微冷道:“好大的手笔,竟是要用满城之人的性命,来祭炼自己的邪术,真不愧是当年使得万鬼来朝的皂阁宗,真是好气魄!”

    说到这儿,李玄都已经是露出几分怒意,“真是好一个皂阁宗!好一个太玄榜第四的藏老人!”

    苏云姣紧跟在李玄都的身边,一手按剑,一手掩住口鼻,瓮声瓮气道:“行此恶举之人,就不怕遭天谴吗?”

    李玄都收回视线,道:“若是怕遭天谴,他们就不会这么做了,古往今来,休说是一座小小的县城,就是一州之地被屠为十室九空之事都曾发生过,何曾有过天谴?太上道祖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句话不是说天地不仁,而是说天地无所谓仁,也无所谓不仁,天地对于世间万物一视同仁,既然牲畜草木皆可死,那么人又为何不能死?天地不曾因为人杀草木而降下天罚,那么天地也不会因为今日之事降下天罚。”

    苏云姣自小在慈航宗学佛修道,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问道:“我们该怎么办,还要去找那位陆夫人吗?”

    李玄都道:“事有轻重缓急,以现在的情形而言,找不找陆夫人已经不是关键,关键是……”

    “是什么?”苏云姣忍不住问道。

    李玄都长叹一声:“先保住性命。”

    第三十章 大变将起

    在这个深秋的正午,本应该是阳光明媚,可是因为铅云汇聚的缘故,不见半分日光,整个北芒县城的头顶仿佛扣上一个巨大的盖子,暗无天日,透不出半分光线,几乎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在昏暗的天色中,有阴风渐起,寒意彻骨。其声凄厉渗人,若是仔细听去,似可隐隐听到鬼哭悲号之声。

    城中条条大街均是空空荡荡,只是偶尔会有一队队带刀的衙役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