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在范文成的十指之下,一道黑红色的符篆缓缓成形,然后瞬间消散无形,化作无数肉眼难见的黑色气息,朝李玄都飘荡而来。

    李玄都没有“天眼通”,瞧不见这些气息,但是他多年与人厮杀的经历却让他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莫大的危险,不得不脚下一点,向后飘然退去。

    可这些黑色气息却是如有灵智一般,紧随着李玄都不放。再加上那具铁尸也开始拦截李玄都,一下子便使李玄都陷入到极为危急的境地之中。

    退无可退,李玄都便只能舍身一搏。

    他平生所学,抛开那些其他宗门的“杂学”不谈,只说本门绝技,以“玄微真术”为本,以“北斗三十六剑诀”为用,辅以各种玄妙剑式,有斩断气数纠缠的“逆剑转阴阳”,有牵引敌人体内气机的“剑震苍雷”,有用作禁制之法的“三分绝剑”,也有针对神魂的“六灭一念剑”。此时这些都不适用,唯有“元一初始剑气”。

    元始者,阴阳合一,形之始也。“元一初始剑气”以气化形,有形而无质,无质所以循之不得,无有生灭,故而不受物缚,无可制御也。方士们常说,只有术法才能胜过术法,那么对待无形之敌,方用无形之剑。

    只见李玄都举起手中的“冷美人”横于眼前,以双指轻轻抹过雪白刀身。

    以他所在之处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尽皆剑气。

    第三十八章 烟雾袅袅

    “元一初始剑气”,足足用了四字形容此剑气,可见此剑气的厉害之处,李玄都之所以不提前用出,是因为以他此时的修为,想要用出此等剑气还是稍微力有不逮。事实上,就算他在自己的巅峰之时,也甚少用出此剑气,一则是因为消耗太大,二则是因为有杀鸡用牛刀之嫌,只是到了此时此刻,却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元一初始剑气”一出,那些想要侵袭入李玄都体内的黑色气息顿时受阻,虽然未被剑气彻底绞杀,但也是连连后退,近不得李玄都之身。

    至于那铁尸,虽然一身体魄更胜于铜皮铁骨,几乎不逊于龙哮云之流的“金刚之身”,但是此时遇到有形无质的“元一初始剑气”,根本无从抵御,被剑气浸入体内之后,虽然不至于立毙当场,但是与活人中了“鬼咒”差不多,行将朽木,却是动弹不得了。

    不过李玄都也不好受,他在巅峰之时尚要感觉此剑气耗费极大,又遑论此时,而且此时他用出的“元一初始剑气”也比不得巅峰之时的锋芒,斩不断黑色气息,心知此剑气只能拖延片刻功夫,若是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也难以扭转败局,除非是再动用“人间世”,可一旦动用“人间世”,结果也殊为难料。

    正当李玄都心思几转之间,场上局势却是陡然一变,不知从何处飘荡出一片烟雾,非白非黑,反而是灰蒙蒙的,就像是以烟斗食烟之人吐出的烟雾。

    这烟雾刚一出现,便开始吞噬“鬼咒”所化的黑色气息,如同两军相争,互相蚕食。

    如此一来,却是让李玄都的压力大减,将外放的“元一初始剑气”一收,然后他也不去管两者相争,而是直奔暂时受制于“元一初始剑气”的铁尸而去,若非有铁尸的阻挠纠缠,他也不至于让范文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用出耗时极长的“鬼咒”,此时自然是先除去铁尸,以免后患。

    范文成则是脸色大变,如何也没想到,如今的北芒县城中竟然还有人从旁窥视,难道会是苏云媗?可按照原本的计划,苏云媗此时也应是自顾不暇,绝不会出现在此地。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范文成来不及深思,就见那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烟雾已经开始大片蚕食“鬼咒”的黑色气息,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将其全部灭去,而铁尸那边也不乐观,转眼之间已经被李玄都连砍三刀,一只手臂竟是被生生斩断,这让范文成感觉自己心里简直是在滴血。要知道这铁尸乃是他在皂阁宗中安身立命的本钱,若是折损在这里,那他这次在北芒县城潜伏数年之久,注定是得不偿失了,哪怕最终大功告成,宗内论功行赏,他能拿到手的分润,都未必能修复铁尸。

    为今之计,不应再与这些人继续死扛下去,当走为上策。

    就在范文成萌生退意的时候,有一人影飘进了佛寺之中,一挥手,灰色的烟雾顿时气势大盛,瞬间便将那道“鬼咒”蚕食殆尽。

    范文成顿时大惊失色,没想到来人竟是一个毫不逊于他的高手,眼下一个用刀的剑客就已经十分棘手,若是再多上一个正道高手,那他岂有幸理?

    想到这儿,他也顾不得什么铁尸,两只大袖一摆,卷起滚滚黑雾遮蔽自身行迹。

    不过来人却是早已算准了他的手段,就在他要以双袖卷起烟雾的时候,来人手中多出了一根烟杆,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挥,就见黑雾仿佛受到莫大的吸力一般,呈现出一个倒螺旋之状,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那小小烟锅之中。

    与此同时,那层灰蒙蒙的烟雾也随之散去,先前烟雾弥漫,范文成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能隐约看到一道人影,现在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相貌,却是个风韵不减当年的美貌妇人。

    这美貌妇人也不说话,只是一手持着烟杆,似笑非笑地望着范文成。

    现出身形的范文成愈发震惊,知道自己今日遇到了对手,而且还是要命的那种,不敢再有半分马虎大意,赶忙从自己的须弥宝物中取出两道符篆,一道被他夹在食中二指之间,只是轻轻一晃,符纸自燃,然后朝来人丢出;另外一道则是直接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位置,有些怪异滑稽。

    这两道符篆也是大有来历,丢出的那道的符篆名为“镇鬼符”,乍一听之下,似是捉鬼所用的符篆,可惜术无正邪,因人而异,这道“镇鬼符”本是阁皂一脉的手笔,顾名思义,专事用来镇压鬼物,讲究一个镇而不杀,哪怕是阴魅鬼物,也留其一命,可见其仁德。可皂阁宗在背弃阁皂一脉之后,便将这道“镇鬼符”用于拘禁鬼物之用,平日捕捉冤魂炼成厉鬼,设下禁制,然后便锁入“镇鬼符”中,临敌之时,再将厉鬼从“镇鬼符”中放出,用于对敌。

    至于那道被范文成贴在额头上的符篆,则名为“阴转逆阳符”,乃是阴阳宗的手笔,将此符贴在自己的身上,便可逆转阴阳,极大压制活人身上的阳气,使得阴气大盛,犹如鬼物一般,不过此举倒不是真的阴阳逆转,只是一种欺天之举。

    而且此符篆还要搭配阴阳宗的“阴阳门”,“阴阳门”乃是许多厉鬼的拿手好戏,在方士中流传甚广,其根本要义在于暂时打通阴阳两界,穿行于两界缝隙,使人得以瞬行百里,只是与人交手时,此法难以动用,因为活人本是属阳,要强行穿行阴界缝隙,是一件极为艰难之事,若是与旁人交手时,气机震荡之下,“阴阳门”本就极难维持,在活人进入“阴阳门”的那一刹那,便会因为阳气之故而崩溃。

    不过如果以“阴转逆阳符”,强行压制自身阳气,转而如鬼魅之流盛于阴气,那么便可使人在对战时强行通过“阴阳门”。

    此时范文成所打的主意就很明白了,先是以“镇鬼符”中的厉鬼拖延住那名不速之客,不求多久,只要有片刻功夫即可,然后以“阴转逆阳符”的功效,强行通过“阴阳门”逃离此地。

    可惜他的此举仍旧是在妇人的算计之中。

    只见那妇人取下烟斗上悬挂的荷包,然后轻轻一抖,这个荷包竟是与颜飞卿的“乾坤袋”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袋口张开足有碗口大小,从荷包中生出一股吸摄之力,那名刚刚从“镇鬼符”中放出的厉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化作滚滚黑烟,直接被吸入荷包之中。

    这一手让正在施术打开“阴阳门”的范文成生出几分绝望之意了,先是炼神一脉的“鬼咒”被此人所破,接下来炼魂一脉的“镇鬼符”又被此人所破,如果炼尸一脉的铁尸还在身边还好,可偏偏此时被那用刀的剑客给拦下蹂躏,如今炼魂、炼尸、炼神三脉绝技尽出,他已是技穷,如何能敌得过眼前之人?

    已经无法可想的范文成一咬牙,继续施术打开“阴阳门”。

    只见先是从他的指尖飞出星火点点连接成一线,然后一线首尾相接,化作一道长方形的幽幽门户。其中似有一道无形界限,荡漾起层层似是水纹的气机涟漪。

    就在此时,妇人突然一扬手,从她的袖口中飞出一颗石子状的物事,径直飞入门户之中,仿佛一颗巨石砸入湖水之中,立时在只有轻微涟漪的湖面上掀起一阵惊涛骇浪,然后这道“阴阳门”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范文成既惊且俱:“这是太平宗‘八部神通’中的‘混元石’,你是太平宗的人。”

    第三十九章 陆夫人

    范文成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负责的这处阵眼,竟然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汇聚了三位正道高手,是正道中人早有谋划,三处阵眼都是如此?还是说自己格外倒霉,走了背字?

    只是现在再去深究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当务之急是如何脱身。

    此时“阴阳门”已经不能再用,那便只有五行遁术了。可正应了“自作孽不可活”的老化,此时城内阴阳颠倒,阳衰而阴盛,有违天地之理,那么依循天地之道而用的五行遁术也失去了效用。这便是武夫的好处所在了,如果换成一名同境界的武道高手,无论是阴盛是阳盛,都无甚紧要,只要体魄无损,天下大可去得,可惜范文成不是武夫,他刚纵身跃起,就被妇人一烟杆打在腿上,于是刚刚飘起,便又重重落回地面。

    妇人正是太平客栈的老板娘,也就是苏云媗口中的陆夫人,她之所以会来到此地,是因为她也算准了北芒县城之中会有大事发生,不管怎么说,太平宗都是正道一脉,在必要时候,还是要联手共抗邪道,更何况满城之人的性命,也不能坐视不管。

    其实她与南柯子一般,都不是擅长武斗之人,好在有李玄都开路在先,让她有了出手的机会,这才能一举破去范文成的各种手段。

    她走到断了一条腿的范文成面前,开口道:“素闻皂阁宗有内三堂和外四坛之说,分别是:炼神堂、炼魂堂、炼尸堂,以及赢勾坛、后卿坛、旱魃坛、将臣坛、如果妾身所猜不错的话,你应该是皂阁宗的将臣坛坛主范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