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的脸色一凝。

    所谓“罗刹”,乃是佛家所言的恶鬼。男即极丑,女即甚姝美,并皆食啖于人之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

    当年皂阁宗盛极一时,横扫人间无敌手,于是便将目光转向更高层次,也就是传说中苍天在上的神灵,当时皂阁宗定立的目标有三,均是取自佛家传说,分别是:天神“阿修罗”、护法神“夜叉”、恶鬼“罗刹”,其中“罗刹”对应先天境,“夜叉”对应归真境,“阿修罗”对于天人逍遥境,以及对应天人无量境的“大阿修罗”和对应天人造化境的“阿修罗王”,更有传闻说,皂阁宗甚至还想造就直指长生境的“帝释天”,只可惜皂阁宗只是初步完成了恶鬼“罗刹”,便被正邪两道联手所败,剩余两者便是遥不可期。

    不过仅仅是“罗刹”一物,就已经堪称逆天,由皂阁宗炼制成的“罗刹”,兼具厉鬼和活尸两者之长,既有一定灵智,又有坚韧躯体,可谓是以人力夺取天地造化之能事,用皂阁宗自己的话来说,便是行窃天、偷天之举,九天神灵也不过如此,故而皂阁宗的最后一方大阵被命名为“炼神”!

    如今皂阁宗自是大不如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阴阳宗的扶持,再加上许多当年的老家底,又重新开始秘密炼制“罗刹”。虽说此事在江湖上也有传闻,但是皂阁宗藏于北邙山深处,而北邙山又与邪道五宗盘踞的秦州相邻,所以也没有人真正去一探究竟。

    李玄都如何也没有料到,自己竟是遇到在这里遇到了传说中的皂阁宗“罗刹”。

    不过转眼之间,这十余黑影已经近到李玄都的眼前,李玄都猛地一挥手中“冷美人”,刀光掠过,竟是碰撞出一连串的金石交错之声。

    李玄都抬眼望去,只见五个似人非人的东西就站在自己面前,这五“人”都是赤着上半身,皮肤雪白无血色,两眼碧绿,口生獠牙,双手十指更是生出三寸长的指甲,锋利如刀。刚才他的一刀斩出,便是与其指甲相触,竟是只能留下淡淡白痕,可见坚固锋锐。

    观其眼神动作,与那些只靠本能行事的活尸截然不同,是有神智的,可要说这些东西是人,李玄都又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半点为人的气息,也不同于阴物鬼魅,可以说是阴阳倒错,非人非鬼,本就是天地之间不该存在的物事,与此方天地格格不入。皂阁宗能凭空造出此物,可以说是技近乎道了。

    此时五名“罗刹”对着李玄都虎视眈眈,正因为它们有了灵智,才会感知到李玄都的强大和危险,而不会像那些活尸一般傻傻上去送死,可一旦它们出手,那么必定要将李玄都置于死地不可。

    李玄都第一次面对如此诡异之物,再加上一个洪成仇从旁虎视眈眈,一时间也是不好轻举妄动,只能凝神以待。

    好在此时还有一位见多识广的陆夫人,她又取出那个小巧的金色算盘,算盘分为上下两格,上短下长,共有十二根竖杆,是为十二档,上十二档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和“阴阳”二档;下十二档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

    上十二档每一档为两颗算珠,下十二档每一档为五颗算珠,每颗算珠上又篆刻有繁复星辰图案,此时算珠豪光大盛,变得晶莹剔透近乎透明,如一颗颗星辰周天运转,自行拨动。

    此物名为“十二宿”,乃是太平宗至宝,丝毫不逊于玄女宗的“九天玄音”,此时被陆夫人全力催动之下,上应周天星辰之力,竟是穿透笼罩在北芒县城头顶的重重黑雾,从九天之上降下一道渺渺星光。

    只见这道星光落地之后化作星星点点,以谶纬之道分散排列,犹如星罗棋布,刚好将这五只“罗刹”笼罩其中,使其身陷牢笼,难以用蛮力冲破。

    第四十五章 炼尸堂主

    陆夫人虽然困住了五只“罗刹”,但是脸色仍旧十分凝重,她对李玄都束音成线道:“苏云媗说得没错,我的确有伤在身,方才破去‘炼魂阵’又伤了些许元气,此时至多困住这些‘罗刹’一炷香的时间。”

    李玄都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将手中的“冷美人”收入鞘中,然后便打算从“十八楼”中取出“人间世”。

    事到如今,想要不动用“人间世”已是不能,那便取出“人间世”一搏便是。

    就在此时,天幕上骤然响起一声炸雷,紧接着便是漆黑一片的天地忽间忽然亮了一亮。

    一道刺目剑光骤然掠过当空,将这片天幕生生撕裂开来。

    就见两名肋生双翅的铁尸一头向下栽落,手中的长戈也断为两截,一同落向地面。

    洪成仇目力极为惊人,看得分明,那两具铁尸被剑光一穿而过,体内气息立绝,眼看是不活了,可是这两具铁尸竟是没有什么明显伤痕,可见用剑之人的手段高明。

    变故骤生,本就互相忌惮的双方,不约而同地各自收手,俱是凝神望去。

    剑光散去,一名身绕七色飘带的白衣女子立于当空,风姿卓约,手中长剑七彩光泽流转,正是“妙法莲华”。

    在女子的对面,则是一名老道人。与衣袂飘飘、恍然若仙的苏云媗相比,背负着一柄古朴长剑,身着一身灰白道袍,容貌枯槁,白发白须的老道人,就似是一个某个小道观中出来的穷酸道士。

    只是苏云媗在面对这位老道人时,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大意,沉声道:“原来是皂阁宗炼尸堂堂主尚熙亲自坐镇于此。”

    尚熙淡然道:“我久居北邙,已是多年不在江湖中行走,可就算是如此,也免不得听到许多传闻,苏仙子的名声,早已是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真是仙人之姿,若是能将苏仙子的这身皮肉留下,大约可抵得上一具太阴尸。”

    苏云媗丝毫不曾动怒,只是道:“尚熙,我敬你是前辈,莫要在这口舌上占便宜,你若是就此退出北芒县城,散去这歹毒恶阵,也就罢了,若是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那也由得你,只是莫怪我手中的‘妙法莲华’无情。”

    尚熙背后的古剑微微颤动,轻声感慨道:“当年我访仙求道,本是想学那千里取人头的飞剑之术,只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没能拜入清微宗的门下,反倒是拜在了皂阁宗的门下。多年以来,我都是直言不讳,仅以剑道而论,皂阁宗比起清微宗差得不可以道里计,在皂阁宗中修道,与其练剑,倒不如专心于‘三炼’之道。可没想到最后,我还是走上了剑道一途,实乃造化弄人。”

    说话间,尚熙慢吞吞地伸手拔出背后所负古剑,斜斜下指,继续絮絮叨叨:“我练剑没有连出什么大意味,一人枯坐,从壮年坐到了垂垂老矣,也不过是坐出个归真境九重楼,止步于天人境的门槛前。正所谓静极思动,动极思静,老道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枯坐下去,该是站起来走一走了。”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顿,深深地望着苏云媗,一字一句道:“论兵刃,十宗之中,刀为王,以无道宗和补天宗居首;十二宗之中,剑为尊,清微宗和慈航宗为佼佼者。久闻苏仙子修习‘慈航普度剑典’多年,尽得其中仙剑精髓,论剑道,在同辈人中只逊于当年的紫府剑仙一人而已,老道我不才,同样修习剑道,只是略得一二精义,为求能更进一步,今日斗胆请教问剑,还望苏仙子不吝赐教。”

    说完之后,尚熙抖了抖身上的老旧道袍,昏黄的双眼中神华内敛,其中尽是一片冰冷死寂。

    苏云媗脸上表情平静,但是深邃的双眼却变为一方漩涡,似有无数星河涌动。

    下一刻,老道人的身形一掠,人随剑走,朝苏云媗当空而去。

    苏云媗飘然而动,白色绣鞋踩踏虚空,荡漾起层层莲花状的气机涟漪,好似是水面波纹,一步一生莲。

    两人近身之后,以剑对剑。

    一瞬之间,如同战场杀伐,连绵响起无数道金属铿锵之声,不断有剑气逸散激射。

    两人皆是归真境中的强九人物,距离天人境也只剩下半步之遥而已。两人每一次出剑,就会在空中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剑痕,遥遥望去,苏云媗的剑痕为白色,尚熙的剑痕为赤色。两人斗不多时,已在空中留下多道剑痕,这些剑痕纵横交织,颜色分明,久久不散,将一个漆黑天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尚熙随手丢掉手中古剑,使其自行浮空,一手掐剑诀,另一手挥舞大袖,将周围的黑色雾气化作数百剑,当头泼下,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

    苏云媗挥舞手中的“妙法莲华”,沛然剑气骤然爆发,三尺剑上剑气如长河倒泻,将那些远比寻常兵刃还要锋利三分的雾剑打散。

    尚熙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无风自动,不知是自身气机鼓荡所致,还是被苏云媗的磅礴剑气所吹动,他神情平静,早已掐好的剑诀朝天一指,平静道:“起。”

    千里之外飞神剑,摧却终南第一峰。

    那柄一直悬于尚熙身侧的古剑被气机牵引,绕出一个圆月弧线后,速度愈来愈快,然后化成一道白光,最后甚至已经完全快到肉眼不可见的程度。

    道门共同尊奉太上道祖,除道祖之外,还有其他列位祖师,如那全真一脉中大名鼎鼎的北五祖,其中在北五祖中位列第三的纯阳祖师便有一门千里飞剑取人头的神通。

    尚熙这一剑虽然还不能达到纯阳祖师“剑起星奔万里诛”的境界,但正如他自己所言,已经有了一二真意。

    只见古剑所过之处,滚滚黑云黑雾如碧波层层分开,向两侧倒涌而去。

    面对这一剑,苏云媗心如止水,手中长剑平举前指,运转“慈航普度剑典”,刹那之间剑心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