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王知县早已不是什么如儒门弟子读书人,而是皂阁宗中的弟子了,其实历来北芒县的知县都是皂阁宗的人,若是不肯依附皂阁宗的,不是被排挤走,便是不知哪天无缘无故地暴毙任上。

    这次皂阁宗能在城内设下三座大阵,同时又以县衙作为“炼神阵”的阵眼,这位王知县可谓是居功甚伟。

    王知县听得到这话,毕竟不是江湖中人,脸色已经煞白。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尚熙缓缓睁开双眼,开口道:“早知如此,就该把这些青鸾卫留在县衙中,再以‘炼神阵’将他们炼化成‘十八冥丁’,比那些衙役有用。”

    洪成仇丧气道:“尚堂主,您老此时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主持阵法的孙坛主死了,一手经办此事的范坛主也死了,你我都是武夫,只能勉强催动阵法护住县衙,想要炼化‘十八冥丁’,可就力有不逮了。再者说了,他们毕竟是柳公公的人,我们对他们不管不问是一回事,可主动对他们出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尚熙正要说话,堂外传来一个苍老嗓音:“柳逸的人,杀了也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皂阁宗何曾怕过事?”

    这个嗓音,乍一听之下,似乎有些有气无力,就像是将死之人那半死不活的声音,可再一细听,却透出一股子高渺出世之意,与那玄女宗的“飘渺之音”有异曲同工之处。

    堂内三人同时从椅子上站起,一起望向堂外。

    就见一座“阴阳门”凭空出现在堂外的庭院中,四个白色的纸人扛着一口棺材从门中缓缓走出,这四个纸人都是最常见的纸人,用作烧给家中亡故长辈的那种,两男两女,男左女右,惨白的脸庞,雪白的腮红,两点眼珠漆黑如墨,咧嘴而笑,笑容僵硬,格外渗人。

    四名纸人如活人一般,在距离大唐还有数尺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把棺材把地上一放。

    三人见此情景,已然抢步出了县衙大堂,齐齐跪地行礼道:“不知宗主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宗主恕罪。”

    棺材的棺盖自行打开,然后就见一名身着寿衣的高大老人从棺材中缓缓坐起,与北邙山中的藏老人不同,这个藏老人的脸庞完好无损,气态也有所不同。

    如果说北邙山中的那个藏老人仿佛是冥域阴间的帝王,威势极重,让人喘不过气来了,那么这个藏老人就是气态飘渺难测,高深莫测,难见其底。

    皂阁宗有“三炼”之法,那么藏老人便有三具身躯,分别对应:炼神、炼尸和炼魂。早先在荆州境内井子镇被毁去的那具驼背老人形象的化身,是藏老人的炼尸化身,此时出现在此地的化身则是炼魂化身。而远在北邙山中的藏老人本尊,对应炼神。

    修炼身外化身一事,最是耗费银钱,尤其是化身的修为高低,更是与炼成化身之物有着直接的关系,若是能将一件仙物炼成身外化身,那么化身便有长生境的盖世修为,只是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只有天上仙人。

    藏老人的两大身外化身,所用材质不同,其中的炼尸化身,用的虽然是各种上等尸体,有归真境的武夫,也有先天境的方士,还有许多妖兽的躯体,最终一块一块拼接而成,但在根本上还是落了下乘,注定上不得台面,所以只有归真境的修为。

    可这具炼魂化身却是不一样,乃是一名天人境的高僧大德坐化之后,肉身不朽,留下了一副金身遗蜕,藏老人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其抢夺过来,鸠占鹊巢,将其炼化为自己的身外化身,故而这具堪比天人逍遥境的炼魂化身乃是藏老人的心头宝,等闲不会动用。

    如今他的本尊要坐镇北邙山中,不得已才动用了炼魂化身,而尚熙和洪成仇见到这具化身之后,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只要有宗主坐镇此地,那么大局可定。

    第五十八章 女子炉鼎

    藏老人从棺材中站起,一阵阴风吹来,他的身形竟是也如纸人一般,悠悠荡荡地飘起,飘出了棺材,落在大堂前的台阶上。

    藏老人先是抬头望向头顶的天幕,头顶的黑云和浓雾已经变淡许多,他精研“三炼”之法,一眼便看出这是“炼尸阵”和“炼魂阵”已经被破去的征兆。

    他收回视线,又扫视了三人一眼,道:“起来罢。”

    三人同时站起,洪成仇和王知县稍稍靠后,站在尚熙的后面。

    尚熙身为炼尸堂堂主,已是古稀之龄,实力超群,境界艰深,在皂阁宗,他是有资格能与薄凉寡恩的藏老人说上几句话的极少数人之一,但也只是说话而已,远远谈不上平起平坐,在皂阁宗,只有一个天,天上只有一片云,那就是藏老人。

    有句俗语,叫做:“谁知道哪片云彩有雨?”而在皂阁宗只有一片云,自然就是这片云彩有雨。想要得到功法秘籍,想要得到灵丹妙药,想要得到宝物法器,必须这块云彩下雨。至于这片云最终能罩在谁的头上,一是看云彩本身往哪飘,二是看风把云吹到哪里。

    谁是风?谁能吹动藏老人这片云?其实也不难猜,扶持皂阁宗的阴阳宗是风,素有“地师”之称的徐无鬼就能吹动藏老人这片云。

    这便是皂阁宗的实情。

    不过徐无鬼并不如何干涉皂阁宗的内事,故而皂阁宗上下还是以藏老人为首。

    藏老人迈步走进大堂,三位皂阁宗高手紧随其后。

    来到正堂,藏老人独自坐在椅上,开口道:“北芒县城之事,是由范文成负责主持,从布置到施行,改风水,变地势,换天时,历时数年之久,终于耗费人力物力布下三座大阵,范文成曾经在本座面前夸口,整个北芒县城固若金汤,万无一失。可如今看来,这世上哪有金汤一样的城池,又哪有万无一失的谋划。不过大半天的功夫,就被人家打上门来,连破两座大阵,就是这最后一座大阵,也是摇摇欲坠,范文成幸亏是死了,否则本座定要让他将本宗的所有刑罚都尝上一遍。”

    虽然藏老人的语气很是平静,但其中的狠厉之意却是溢于言表。

    三人闻言之后,均是肃然噤声,不敢多言半句。

    藏老人虽然知道两位坛主身死之事,但这是因为皂阁宗内有各个坛主的“命灯”之故,人死则灯灭,藏老人本身不精通占验之道,对于城内的情形并不十分清楚,故而问道:“此次正道来袭的都是什么人?”

    尚熙上前一步,回答道:“回禀宗主,此次正道中来的分别是:慈航宗的苏云媗和苏云姣姐妹二人,金刚宗的悟真和空定师徒二人,以及太平宗的陆氏和当初的少玄榜榜首紫府客。虽然还有些慈航宗和正一宗的普通弟子,但是他们大多已经逃往城外,或是直接死在了阵中。”

    藏老人听了这话,稍稍沉默一下,紧接着便是长笑一声,然后道:“一个紫府客,已经是时过境迁了,不足为虑。一个太平宗陆氏,占验之道还行,与人争斗的话,就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唯有一个悟真与一个苏云媗比较棘手,但以本座对悟真这老秃驴的了解,他事事以自保为先,是不会真正下死手的,你们真正要下死力对付的就只有一个苏云媗而已,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三个坛主死了两个,我们皂阁宗已经多少年没有遭受如此损失了?”

    这一声长笑苍劲十足,蕴含沛然气机,掀起的音浪如狂风扑面,推得王知县不断向后退去,然后一个没有站稳,直接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至于尚熙和洪成仇两人,虽然能够站立原地不动,但是尚熙的额头上也是有冷汗渗出,洪成仇更是两股战战,可见藏老人在平日里的积威之重。

    然后又听藏老人问道:“正一宗的颜飞卿何在?”

    尚熙硬着头皮回答道:“回禀宗主,颜飞卿并不在城内,至少、至少属下没有见其出手。”

    藏老人微微皱起眉头:“对于太阴尸之事,颜飞卿与苏云媗一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如今苏云媗已至北芒县城,那么颜飞卿又去哪里了?难不成还在北邙山中?”

    藏老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此时的颜飞卿就站在他的本尊身侧,他在沉思片刻之后,便不再去想,道:“不管颜飞卿如今身在何处,都是无关紧要了,那个女子如今身在何处?”

    一直没有机会开口说话的王知县赶忙从地上爬起来,道:“回老祖宗,那女子如今正在县衙的密室之中。”

    藏老人起身道:“本座要见她。”

    王知县赶忙引着藏老人来到后堂,这里是平时县令处理公务所在,桌椅书架齐全,王知县来到书架前轻轻转动一只花瓶,就见地面上裂开一道门户,其中有台阶向下延伸。

    藏老人独自走入其中。

    沿着台阶一路往下,来到一处地下密室,密室占地极大,足有半亩见方,整个密室都是冷冰冰的,阴寒且潮湿,不断有水滴落下,更有甚者,在角落里还生出了淡淡的白霜。

    在密室的正中位置有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美貌女子,双目紧闭,似在昏睡。越是靠近这名女子,就会愈发感觉到寒冷,若是站在她的旁边,就像是立在了寒风之中,近乎是刺骨的寒意。

    可就在这种环境中,这名女子只是在身下铺了一件黑色的斗篷,身上穿着夏日的薄薄衣裤,将曼妙身材尽显无疑,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名女子的肚子高高隆起,竟是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