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汉子把自己面前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抹了一把嘴,解开自己的包袱,其中竟是个金色的佛头,金光闪闪,几乎要闪瞎了店老板的两眼。

    店老板这才知道是自己看走了眼,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汉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不由心中惴惴。

    紧靠着汉子的一桌人是法相宗弟子,他们是接到了正一宗的“正一”令旗号令,从隔壁县匆匆赶来的,原本打算在这儿歇歇脚,然后等待大队人马,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这么一出。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是不动声色。

    “诸位,在下路过宝地,身上盘缠用尽,没有别的本事,就是有些力气,于是便想赌上一赌,赌注就是就是这个黄金佛头,谁要是能在气力上赢了我,尽管将这个佛头拿去,若是赢不了,那便不好意思了,请留下十个太平钱,不知道诸位有没有愿意来试一试的?”汉子的嗓音极为洪亮,那些距离他最近的法相宗弟子竟是被震得耳朵嗡嗡发响。

    都说财帛动人心,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无论你是封疆大吏,还是江湖巨擘,有几个不爱财的?此时小店中的客人闻言之后,都有些动心。十个太平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就是三百两银子,咬咬牙都能凑出来。而这个黄金佛头,就算不是纯金的,只是镀金,那也远不止三百两银子了,有的赚。

    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不过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江湖上形形色色的骗术多了,惯会拿捏人心,一惊二诈三贪心,先把人吓一大跳,心神一乱,让你主动进套,接下来便好趁虚而入,再来诈你,让人失了方寸,最后靠着人的贪心不足,让你头脑一热,乖乖把钱奉上。不说远了,就说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惯会用这套把戏,所谓“一惊一诈”便是由此而来。更高明一点,按照八卦衍生出八门绝学,从望风踩点到事后扫尾,都有详细部署,通常是一伙人一起设局,一旦被他们盯上,万贯家财也要被骗个一干二净。

    这些捞偏门之人,既不是白道,也不是黑道,被统称为蓝道。其实正邪之争,归根究底还是道门自家争斗,顶多再加上个佛门,而朝廷则是儒门的天下,这是上三教。在三教之下,就是下九流,江湖术士和江湖骗子虽然也身在江湖,但与正邪两派的江湖还是不大一样。

    方才这汉子直接拿出一个黄金佛头,就有点把人吓一大跳的意思。

    这些江湖人也怕自己遇上了一个蓝道里的高人,被平白骗了银子,于是有人开口问道:“你这佛头该不会是假的吧?用一个石头做的佛头刷层金粉,就想骗三百两银子?”

    汉子倒也不恼,五指伸开,按在佛头的肉髻上,单手将其拎起,直接朝那人扔了过去。

    那人也是有修为傍身的,看那汉子似乎没费多少力气,伸手便要接过,不曾想小觑了这佛头的重量,接住之后被坠了个踉跄,险些没有拿住。

    然后就听汉子道:“好好掂量掂量,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人伸手摸了摸,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压,上头顿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指印。

    黄金偏软,所以做不得兵刃甲胄,周围人看到这一幕,心中有数,果然是金子,就算里头实心是用石头鱼目混珠,那外头这一层黄金也最少有三千两银子以上。唯一担心的就是这汉子力气当真不小,单就一只手就能抓起如此重的佛头,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不过再转念一想,没有这一手,这汉子又哪敢在这儿设赌。

    此时李玄都一行人自然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只是一行人身份俱是不俗,对此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态度,唯有坐在李玄都旁边的小丫头好奇,小声问道:“李师兄,那个佛头是真的吗?”

    李玄都瞥了眼被放回到汉子桌上的佛头,道:“是真的。”

    “那这汉子的心可真大!”苏云姣忍不住咋舌道:“我一年的例银都没有这一个佛头金贵,他竟然敢拿出来赌。”

    李玄都道:“这汉子与其说开赌,倒不若说是与人较技搭手,比拼气力其实也大有讲究,并非一味看力气大小,修为高低也至关重要,当年的法相宗宗主就是以气机浩大而被誉为气力第一人。如今白古镇中的江湖人士不在少数,这汉子既然有底气在这儿夸下海口,想来是有些手段。”

    苏云姣问道:“那他是什么境界?”

    李玄都望了那汉子一眼,不太确定道:“应该是先天境。”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功夫,又有几人上前围着金佛头打量了一圈,都没能挑出什么毛病,验了赌注的成色之后,还是那句话,财帛动人心,立刻就有人从怀中逃出十个赤金钱币拍在桌上,问道:“怎么个比拼法?”

    汉子笑了笑:“咱们无冤无仇,都是萍水相逢,自然不能甩膀子动手,这是伤了和气,所以就用个最简单的法子,扳手腕吧,就一个要求,不能坏了桌子。”

    周围人叫了一声好,纷纷让开,腾出一张桌子,让两人摆开架势一较高下。

    然后就见两只手臂区起,手肘抵在桌子上,两只手掌相握。

    两人发了一声喊,开始较力,如此相持片刻之后,汉子脸上表情始终保持平静,甚至眼神中还带着点戏谑,而另外那人则是脸色苍白,额头上不断有汗珠渗出,眼看是支撑不了多久。

    汉子忽然暴喝一声,“给我开!”

    声音如耳边炸雷一般,直震得人耳鼓发痛。

    与他掰腕子的那人再也支撑不住,哎哟一声,手掌被重重按在了桌面上。

    第七十九章 较力赌斗

    凑热闹是人之天性,此时小店的人越聚越多,已经有几十人。

    这一下子顿时引来围观人群的一阵喧哗,已经有人开始称赞汉子神力的,不过也有不以为然而跃跃欲试的,在李玄都看来,输了的那人差不多有抱丹境的修为,不算弱手,可还是输得干脆利落,而那位高大汉子顶多出力一两分,想来是怕出力过猛吓走其他的赌客,断了自己的财路。

    在江湖上混,混来混去,混的还是一个脸面,众目睽睽之下,输了的那人自是愿赌服输,也不纠缠,直接转身离去。

    汉子伸手一抹,将桌面上的十颗太平钱抄在手中,稍微掂量了一下后,取出一颗,丢给旁边的店老板,笑道:“就当是暂借宝地一用的费用。”

    原本还有点腹诽的店老板接过了这枚太平钱,瞧着上头的“天下太平”四字,脸上笑开了花,忙道:“随便用,随便用。”

    接着又有五个人上前,不过都败下阵来,不得不留下十颗太平钱,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汉子已经赚了六十枚太平钱,除去给了店老板的一枚,也还有五十九枚。如此一来,看热闹的人不少,却是没有几个再愿意贸然上前较量了。

    汉子见一时冷场,又将手里的五十九枚的太平钱放在桌上,堆成个小山模样,道:“今日不过瘾,想来是彩头不够,引不出高人,那我便将五十九枚太平钱一并押上,若能赢我,佛头和太平钱都可拿去。”

    五十九枚太平钱,细细算来,那也是将近两千两银子,普通百姓一家三口一年的花销也就二两银子左右,两千两银子着实不是个小数目了,就是李玄都这位曾经的紫府剑仙,也算顶尖的江湖人物了,如今的身家也不过才三千枚太平钱而已。再者说了,佛头可能只是包金而非实心,这太平钱却做不得假,于是几个原本已经打定主意不趟浑水之人,也开始心动起来。

    不一会儿,有个老头站起身来,个子不高,瘦瘦巴巴,穿了件粗布大褂,脸上窝窝瘪瘪,眼陷进去很深,嘴上几根半黑不白的细须,头发乱糟糟如野草。不过汉子脸上却是正色几分,眼神中不见先前的戏谑之色。

    李玄都对身旁的苏云姣说道:“这个老头不简单。你看他印堂发亮,眼眶虽深,眼珠却如深井,其中神光内敛,显然是修为不俗的高人。”

    苏云姣瞪大了眼睛,还是没瞧出什么端倪,只觉得这个矮小老头就像一只老猿。

    她小声道:“那个金佛头瞧着得有百余斤左右,一斤十六两,便是一千六百两,就算成色不纯,也能值个三万两银子,再加上五十九枚太平钱,你不想要?让人抢了先,可就没得后悔了。”

    李玄都看了她一眼,道:“那老头虽然不俗,但未必就是此人的对手。”

    这时候那老头已经慢腾腾地走到汉子对面的位置,竟是只比桌面高出两个头,显得有些滑稽,顿时引起周围一阵哄笑声,有人取笑道:“这位老英雄,还是以身子骨为重,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老头也不以为意,只是抬脚在地面上狠狠一踏,整个小店仿佛晃了三晃,地上的碎石子更是弹跳而起。

    原本讥笑之声顿时一空。

    老头将长凳踢得侧倒,然后站在上面,如此一来就和正常人差不多的高度。

    汉子将手肘立在桌面上,五指微微伸张,问道:“未请教?”

    老头伸出一只如孩童般的手掌,与汉子的手掌相握,笑道:“好说,法相宗李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