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态儒雅更甚于大多数江南士子的宁忆来到李玄都不远处站定,微笑道:“紫府,你我二人又见面了。”

    李玄都苦笑一声,不过很快便恢复平日的镇定,伸手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宁先生也是来听今日的坐而论道?”

    宁忆竟是没有拒绝,直接盘膝坐下,然后道:“今日论道,无论是理学还是心学,都是拾人牙慧而已,无甚新意,不听也罢。至于论道之后的各种谋算,与我也并不相干,我今日前来,是专程为见紫府一面。”

    李玄都一怔,没想到宁忆竟是如此开门见山,却又不像是要动手打杀的样子,只好问道:“不知宁先生所为何来。”

    宁忆没有急于开口,而是以目光微微扫过钱锦儿。

    钱锦儿只觉得身上骤然一冷,仿佛被刀气扫过一般,心知这位性情古怪的宁先生不愿她在此旁听,于是直接起身,来到稍远位置重新坐下。

    李玄都曾与宁忆为争夺“大宗师”有过一战,李玄都凭借手中“人间世”之利,险胜宁忆,同时也凭借此战成为当时的太玄榜第十人。

    那时候,无疑是李玄都的剑道巅峰。

    只可惜如今的李玄都还要等到南柯子的那颗“五炁真丹”,今日面对宁忆万无胜算,只能道:“宁先生可以说了。”

    宁忆轻轻一笑,道:“先前在洛水之畔,紫府曾经对我说过一番话语,我反复咀嚼良久,觉得还是有些道理的。我困于男女情事太久太久了,几乎已经忘了那些曾经学过的圣人道理,如果这次以‘尸丹’炼药可行,那我也愿意随紫府一道,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

    李玄都一惊复一喜。

    惊讶于宁忆态度的转变,而且他有一种直觉,宁忆此言绝非是虚言,如果是宫官来说这番话,那他是决然不信的,可换成宁忆,他愿意相信。

    李玄都轻声问道:“如此说来,宁先生对于这次炼药是有极大把握了?”

    宁忆摇了摇头道:“炼药应该无甚问题,关键是丹成之后的药效,是否有传说中那般神奇,对此我并无把握。”

    李玄都轻叹一声:“那就只能预祝宁先生心想事成。”

    宁忆微微一笑道:“如今炼丹还缺两味药引,接下来我便要出海前往海外婆娑州和凤鳞州求药,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希望我从海外归来时,紫府已经重回当年境界,你我也好光明正大地切磋一场。”

    李玄都郑重点头道:“那就一言为定。”

    宁忆缓缓起身,便要离去。

    就在此时,那名早已察觉到不对劲的正一宗道人终于发现了端坐于李玄都身旁的宁忆。

    宁忆却是旁若无人地直接起身,向殿外行去。

    那正一宗道人也是见多识广,立刻认出了“血影幻身”,却是没想到此人就是“血刀”宁忆,只当是宁忆的后辈子弟,轻哼一声,膝上所横宝剑出鞘,一剑奔袭而至。

    宁忆身形翩然而退,恍若仙人,转眼之间便已经来到殿外,正一宗道人紧随而至,剑气森寒,宁忆略皱眉头,身形站定之后,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剑尖,便生生压弯了这把宝剑。然后在屈指一敲,直接震退这位正一宗高手。

    待到这位正一宗高手稳住身形之后,已经不见宁忆的身影。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又逢佳节

    天下三刀,秦清之所以有“天刀”名号,是因为其境界最高,既有天下用刀第一人之意,也有刀法暗合天道之意。宋政之所以有“魔刀”名号,则是与这位曾经的无道宗宗主行事不无关系,肆意妄为,刀下颇多冤魂,在正道中人看来,与魔道无异,而且宋政走的是以战养战的路子,每每破境,都要经历大量生死搏杀,也可算得上一个“魔”字。

    至于宁忆为何被称作“血刀”,顾名思义,杀人极多,甚至秦清和宋政加起来都比不过宁忆,别看如今的宁忆温文尔雅,又恢复了当年作为读书人时的风采,但是在其刚刚握刀时,却是以疯癫著称,不知“我”是谁,不知谁是“我”,一路往西,身形如风,见大河渡河,遇大山翻山,若遇到挡路之人,则一刀杀之。宁忆的一路西行,是一条切切实实的血腥之路,后来宁忆略微恢复神智,却也性情大变,干脆在西域称王称霸,纵横西域,屠戮马贼无算,成为西域所有马贼共主。

    宁忆就这么浑浑噩噩之间,闯下了偌大的凶名。在宁忆成名后不久,李玄都也在江北声名鹊起,同样是踩着累累鲜血成名,故而两人当时在江湖上被并称为“东西双煞”,意思是一人在东,一人在西,两大煞星,若是遇到这两人,就自求多福吧。

    再后来,宁忆在牝女宗的帮助下,完全恢复神智,成为牝女宗的大客卿,也就在这一年,他遇到了正值巅峰鼎盛的李玄都,两人一战,李玄都凭借手中的“人间世”险胜,由此彻底名震天下,从此再无“东西双煞”的说法。

    这些年来,宁忆甚少再造杀孽,甚至出手都寥寥无几,在神智愈发清明之际,他也会反思过去的所作所为,虽说许多枉死之人都是在他疯癫之时所杀,但终究还是他身上的血债。不说内心日日备受煎熬,但也颇多愧疚之意。若说让他自尽以谢天下人,他做不到,他是读书人,可不是圣人,所以当李玄都在洛水之畔对他说过那番话之后,他其实是听进去了的,以救人之功洗刷杀人之罪,不管世人如何去看,也不管上苍如何去评,他自己求一个心安罢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先做一件事,那就是了结他这些年来的心心念念所想。

    另一边千佛殿中,虽说正一宗的高手铩羽而归,但因为宁忆出手太过轻描淡写的缘故,殿内的书生士子也看不出高低,还当是这位道人一剑逼退了恶贼。

    正一宗道人眼神晦暗,向几位主事人告罪一声之后,匆匆离去。

    李玄都也没了心思再去听什么坐而论道,与钱锦儿又从来时的偏门离开千佛殿,行走在此时因为今日坐而论道而空荡无人的后寺之中。

    钱锦儿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李公子,‘血刀’宁忆此来……”

    李玄都没有见外,不过也没有合盘托出,只是道:“与我定下了一战之约。”

    钱锦儿微微一惊:“如此说来,李公子距离恢复当年境界已经不远。”

    李玄都自嘲道:“也许吧。”

    钱锦儿听到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有些摸不准李玄都的心思,便不再发问,转而开始为李玄都介绍寺内的种种风景。

    经过此事之后,李玄都彻底没了继续在这繁华佳丽地继续停留的心思,从大报恩寺返回之后,正式向钱青白告辞。这一次,钱青白没有过多挽留,只是说钱家当下刚好有商队要去齐州。

    李玄都心领神会,顺势请求让他跟随钱家的商队前往齐州。如此一来,一则可以省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二则也可以掩人耳目,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希望他能顺利返回齐州,而如今的齐州也是一片乱象,正是青阳教肆虐之地,齐州不比天高皇帝远的西北和关外辽东,紧邻帝京和直隶,正所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朝廷便不能无动于衷了,于是派出官军镇压青阳教乱匪,双方在齐州境内连番恶战,形成拉锯、对峙之势,使得齐州也大有步秦州、凉州后尘的架势。

    不过无论是朝廷的官军也好,还是青阳教也罢,都少不得要粮食、铁器、盐茶等物,所以商队还勉强算是畅通,钱家作为一等一的大商人,自然也有专门渠道,如果李玄都能借助钱家的路子返回齐州,自然不失为一个极佳选择。

    李玄都在临行之前,又碰巧遇到了听风楼的梁子,也许说碰巧并不合适,因为以听风楼的耳目灵通,必然是梁子专程来见李玄都。

    两人来到路边的一座茶楼,要了一壶最贵的好茶。

    梁子歉意道:“这次金陵府之变,是我们听风楼的疏忽,还望公子见谅。”

    李玄都摇了摇头道:“事关牝女、无道、道种三宗之谋划,若是听风楼也能知悉清楚,怕是这江湖上便没了听风楼的立足之地。”

    梁子苦笑点头道:“公子能够体谅就好。”

    李玄都问道:“怎么不见辰部青鸟?”

    梁子回答道:“此番事了,她已经返回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