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中,一阵刺骨夜风吹过,李太一脸上的一抹惊骇表情缓缓敛去,又有一抹恍惚,仿佛一个大梦之人刚刚醒来。

    他环顾四周,云淡风轻,没有什么彼岸花,也没有第二个黑衣少年,身后的陆雁冰满脸惊疑不定,不知刚才是梦是真。

    李太一望向李玄都。

    李玄都闭着双眼,眼角有鲜血流淌。

    李太一顿时想明白了许多,刚才的那双血眸就是李玄都的双眼,现在他破了那方幻境,血眸消失不见,李玄都受到反噬,自然也要双目流血。

    李太一想笑,不过却牵动了伤势,几乎要咳出血来。

    他低头望去,只见自己胸口的鲜血已经发黑,就像一条红色的小溪涓涓而流,使得黑衣愈黑。

    在方才的一番争斗之中,李玄都固然受到反噬,可李太一也不是毫发无损。

    李太一咬牙道:“师兄,好手段!”

    暂时盲了双眼的李玄都轻声道:“也是我小看师弟了。”

    李太一冷哼一声:“只是师兄所用,恐怕不是本门的手段吧?学了这么多旁门左道,是瞧不上我们自家的剑道?还是说师兄要来一个博览众家之长?”

    李玄都伸出手,“冷美人”自行飞入他的掌中,然后收刀入鞘。

    李太一厉声道:“李玄都,你这是认输了?”

    李玄都平静道:“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你也该回宗门了。我奉劝你一句,凡事不要逞强,更不要勉强,如果你偏要勉强,那么终有一天,这个世道也会让你知晓一下什么叫勉强。”

    陆雁冰的嘴角勾起。

    如果李玄都的这番话是对她说的,那么她定然会十分恼怒,因为她最讨厌被这位四师兄说教,不过现在被说教的人换成了这位更让人讨厌的六师弟,那就舒服多了,也爽快多了。

    李太一冷笑一声:“承教。”

    李玄都微笑道:“师弟将我当作磨刀石,为你这把新剑开锋,我又何尝不是将师弟当作磨刀石,毕竟我这把久经风雨的锈剑也有些钝了。”

    李太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好一个各为磨石,好一个砥砺大道。”

    李玄都抱拳道:“不送。”

    李太一叹了口气,伸出双手,以气机将“潜龙”和“在渊”御回,收入鞘中,一左一右别在腰间,转身就走。

    不过在走出几步之后,他又转过身来,望向李玄都:“师兄这次是要去见师父吧?”

    李玄都点了点头。

    李太一微笑道:“我会在望仙台等你。”

    所谓望仙台,与观海楼齐名,这座高台建在一座孤立海中的百丈礁石之上,与其说是礁石,倒不如说是一座海中孤峰,通体如柱,峰顶不过十丈方圆,曾有剑仙一剑将其削平,变为一方平整地,又有人在其上铺设地砖,修筑栏杆,使其成为一座望台,只是孤峰险峻,四面垂直,没有上山道路,想要上去,要全凭自己本事,能上到此地的,又岂会在乎登高观景一事,所以这里经常会成为较技斗剑的所在。

    李玄都点了点头。

    李太一加重语气:“下次,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转过身去,黑衣少年身形如烟,转眼便不见了踪影,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满脸痛苦之色,却又咬紧牙关,死也不肯发出半点声音,甚至面皮都不愿多抽动一下。

    第六十四章 师兄师弟

    在陆雁冰看来,李太一可以算是败了。

    以逸待劳却换得一个两败俱伤,无论怎么看,都不能言胜。尤其是对于李太一这等心高气傲之人,不胜即是败,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肯定有数。

    李太一这次返回宗门,多半会谋求破境,踏足归真境强九之后,然后再与李玄都堂堂正正一战,正如他自己所说,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李玄都站在原地,虽然闭着双眼,但还是按照习惯“望”向陆雁冰的方向。

    师兄弟六人,大师兄司徒玄策,已经作古;二师兄张海石,闲云野鹤;三师兄李元婴,野心勃勃;五师妹陆雁冰,墙头芦苇;六师弟李太一,心比天高。

    平心而论,李玄都并不讨厌墙头芦苇这个说法,因为芦苇往哪边倒,并不取决于芦苇本身,而是取决于风往哪边吹,芦苇本身也是身不由已,这世间之人,有几棵无惧狂风骤雨的参天巨树?绝大多数人都是随波逐流,不必苛责太多。

    李玄都缓缓开口道:“师妹。”

    陆雁冰神情复杂,不过却是没了上次见面时的戾气,走到李玄都不远处,轻声答道:“在。”

    李玄都微笑道:“想来师妹这次不是与我为敌。”

    陆雁冰眼神晦暗几分,轻轻哼了一声。

    她和李元婴、李太一不一样,她与李玄都没有根本利害之争,也没有深仇大恨,更多倒像是赌气和叛逆。

    李玄都轻笑道:“我知道师妹最是讨厌我的说教,那我这次就老实闭嘴,不谈这些。”

    陆雁冰扯了扯嘴角:“那谈什么?”

    李玄都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丹霞峰,道:“我想请师妹帮我一个忙,送我去丹霞峰。”

    陆雁冰讥讽道:“堂堂紫府剑仙,还需要我送?”

    李玄都神情平淡,说道:“世上谁人不求人?别说一个小小的李玄都,就算是师父他老人家,也不敢如此夸口。”

    陆雁冰的神情稍缓,平心而论,只要这位四师兄好好说话,不要居高临下,肯服个软,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尤其是有了李太一这个衬托之后,就更是如此。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全靠同门之间的衬托。

    陆雁冰问道:“我该如何送你去丹霞峰,总不能让我背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