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一个寻常先天境服用“五炁真丹”,还要配以其他辅药,否则药力无法化解,不但会损伤经脉、窍穴和丹田,而且还会浪费绝大部分药力,暴殄天物。若是境界更低之人服下这颗丹药,更有直接爆体而亡的危险。

    不过李玄都不一样,不提他的玉虚境修为,他本就是归真境巅峰,体内经脉窍穴已经拓展完毕,又有“漏尽通”,不但不怕充斥窍穴,而且连各种辅药也省下了。

    李玄都只需要按部就班,步步为营,如何弥补境界,如何修补旧伤,如何龙虎共济,如何水火交融,皆是有章法可循。

    所以李玄都除了因为“太阴十三剑”的剑意而显得精神略有萎靡之外,大致上还是尽在掌握之中。

    陆雁冰站在重阳殿的殿外,怀中抱着“紫螭”,默默感受着殿内的气机变化。

    这一刻,陆雁冰都有些搞不清自己心中所想,到底是希望李玄都成功,还是希望李玄都失败,不过随着殿内的五彩光华渐渐变弱,而李玄都的气机运转仍旧极有规矩,没有任何紊乱迹象,没有太大的纰漏,更让陆雁冰说不清自己到底是高兴多一些,还是失望更大一些。

    走到了这一步,距离当年的紫府剑仙就只剩下半步之遥了。

    所谓归真境,简而言之,返璞归真之意,有九重楼之分,九重楼上又有强弱之别。以李玄都如今的玉虚境修为,若是重归归真境,必然是归真境的强九。

    陆雁冰忍不住问道:“道长,师兄能吸收‘五炁真丹’的药力几许?”

    一旁的南柯子叹气道:“最少最少,十之五六还是有的。至于最多,那就不好说了,还要看李先生如何炼化药力,也要看李先生自身如何,毕竟一方小湖如何装得下一条大江之水?不过这一点倒是不用太过担心,毕竟李先生当年高居太玄榜第十,本就是一方浩瀚大湖。”

    陆雁冰又问道:“能否十成全部吸收?”

    南柯子摇头道:“凡事不能一蹴而就,就算是李先生,想要全部吸收还需要时间去消化。”

    陆雁冰喃喃自语,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到最后,比李玄都还要心烦意乱的陆雁冰干脆不再想这些,只是专心注意周围的动静。

    至于一旁的南柯子,则是盘坐在台阶上,专心入定。

    这场春雨持续了一夜,到了清晨时分,仍旧是淅淅沥沥落向人间,不曾有停歇的意思,天空中雨云凝聚,不见蓝天红日。

    整整一夜的工夫,李玄都将体内的药力炼化了个七八成左右,还剩下些许残留,分散于体内各处,待到日后慢慢吸纳即可。

    当李玄都推门而出的时候,陆雁冰第一时间转过身来,望着李玄都,问道:“师兄可是成功了?”

    李玄都点了点头。

    此时南柯子也缓缓起身,打了个稽首:“恭喜李先生。”

    李玄都微笑还礼,然后一挥大袖。

    一道浩大磅礴的剑气逆流而上,直冲九霄。

    天空中的雨云直接被这道冲天剑气从中分开,露出一线蔚蓝天幕。

    拨云见日,蔚为壮观。

    不说不精通武道的南柯子,就是归真境八重楼的陆雁冰也看得瞠目结舌,这便是当年紫府剑仙的威势?竟是霸道到如此程度?

    第七十八章 少时江湖

    剑气缓缓消散,雨云再度填满天空。

    当初在南山园时,同样是一个雨天,李玄都与胡良夜谈,胡良问起李玄都归真境与先天境的不同,李玄都说当时的他出剑,只能一点,破开雨幕却又转瞬即逝,难以持久。如果换成由胡良出刀,可以连点成线,将眼前雨幕从中一分为二。可如果换成以前的紫府客来出这一剑,则是一面。对天出剑,仅凭剑势,便可将此地的雨幕重新托举回九天之上,仅凭剑气,便可击散雨云,拨云见日。

    今日,李玄都便是做到了这一点。

    只是做到了这一点不代表李玄都就已经彻底重回巅峰,坠境如重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就算服下了“五炁真丹”,也不是一蹴而就,如今的李玄都只是从玉虚境更上一步,成为归真境的强九,重回少玄榜第一人的位置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不过距离太玄榜第十人还是稍有差距。

    不过对于李玄都而言,境界修为都是细枝末节,关键在束缚他的“枷锁”已经彻底消失了,就算现在的他再次跌落至抱丹境,也完全有信心不借助任何外力东山再起,毕竟以前的他就是这么做,无非是再走一遍过去的路而已。

    还有一点,那就是重新踏足归真境九重楼的李玄都,已经可以轻松镇压体内的“逆天劫”剑气,同时在妄境之中,也已经降伏了“太阴十三剑”的八剑剑意,算是无伤一身轻,不必再去忌讳出力多少的问题。

    这些所得,就好似一个久受病痛折磨之人,一朝得以摆脱这种境地,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爽轻松,只是不痛,便已是极乐。

    李玄都与南柯子寒暄几句之后,南柯子先行告辞,他在药王殿那边还有一些首尾没有处理,于是就只剩下李玄都和陆雁冰二人。

    李玄都对于自己的境况,没有过多隐瞒,甚至不用陆雁冰相问,便直言相告。

    陆雁冰问道:“未能毕其功于一役,师兄可曾失望?”

    李玄都淡笑道:“我曾经觉得,失望无论大小,都是一种苦味。不过后来我忽然发现,人生若是太过顺遂圆满,也未尝是好事。”

    说到这儿,李玄都有些感触:“就像一个人,说他‘不通世故’,固然不是好话,可如果说他‘深于世故’,也不是好话。所以万事都要讲求一个中庸之道,失望与得意兼而有之,王道与霸道杂而用之,阴阳相济,是为太极。”

    陆雁冰道:“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情却每每恰如所料。”

    李玄都不由笑道:“师妹这话说得有些意思。”

    陆雁冰一笑道:“那师兄日后便少些说教,毕竟我已不是小孩子,这些空乏的道理,懂得,也会说,只是知易行难罢了。”

    李玄都点了点头,轻叹道:“我记得当初二师兄曾经对我们说过,如果将一生看作一次远途跋涉,那么其中必然会遇到许多个岔路口,二师兄说他站在每个岔路口前,他都知道往哪边走才是对的,可是他偏偏不想走,为什么?因为正确的路太难走了。”

    说到这儿,李玄都微微一顿,将目光转向丹霞峰的山门方向,缓缓说道:“犹记得大概在十年之前,那时我和老三……我和三师兄之间的关系还不像今日这般剑拔弩张,在一次酒后,三师兄曾经对我说了些当不得真的话语,他说他这辈子就想要个女儿,肌肤胜雪,青丝如瀑,清冷忧郁,以沧浪之水浇灌,二十年后便长成祸水。”

    李玄都笑了笑:“如今十年过去了,老三的女儿还不见踪影,恐怕他也早已忘了自己当初到底是如何想了吧。”

    陆雁冰也顺着李玄都的视线望去,说道:“没想到三师兄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李玄都忽然道:“你可曾读过《琵琶行》?”

    陆雁冰一怔,然后点头:“读过。”

    李玄都问道:“那你可知道文中女子到底在哀叹什么?明明是贫寒出身,明明嫁给了商人,吃穿用度不愁,何故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