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雁冰微笑道:“有劳师兄挂心,若是在其他地方,我们遇到韩邀月,自是要避让他三分,可这儿是齐州境内,没有在家门口让人欺负了的道理。”

    李玄都点了点头,抱拳道:“那为兄就先行一步。”

    陆雁冰也抱拳道:“师兄保重。”

    李玄都转身离去,身形极快,行走之间如缩地成寸,陆雁冰却是迟迟没有转身,一直站在原地望着李玄都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江湖之中,以力为尊。多数时候,面子的大小都与境界的高低直接挂钩,李玄都失势之后,境界低的时候,谁都可以看低他,哪怕是曾经受了他恩惠的陈孤鸿都敢对他出手,这便是人走茶凉,宫官、颜飞卿、苏云媗等人愿意对他以礼相待,那是因为有求于他。

    如今李玄都恢复了当年境界,哪怕他仍旧失势,可他的一身修为也是“势”,便没人敢小瞧了他,陆雁冰也得诚心诚意喊上一声师兄。

    有境界,有修为,有本事,那你就是人上人,人人吹捧,风光无限。没境界,没修为,没本事,那就活该在江湖底层的泥水里打滚,什么也不是。姑且不论对错,这便是江湖最大的现实。

    李玄都在过去的四年之中,早已见惯了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对于这些,已经没了少年人的愤愤不平,可以淡然地一笑置之。

    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别说偌大宗门,便是一个小小的三口之家,也是如此。孩子年少的时候,父母是家中支柱,孩子便要听父母的,可待到父母年老之后,孩子成了家中支柱,父母便要听孩子的。这与陆雁冰的行为,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陆雁冰又停留了片刻,再长长叹了口气。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又岂是一句玩笑之言。

    陆雁冰也转身离去。

    ……

    入夜,观海楼上灯火通明。

    观海楼共有九层,每层功用各不相同,其中第九楼是观景胜地,有外部楼梯直达九楼,一楼到五楼对外开放,可随意登楼,可六楼、七楼、八楼却是严禁旁人登楼。

    此时八楼之中,共有十二座青铜落地烛台,每座青铜烛台可点燃蜡烛九支,如此便是一百零八支蜡烛,每支蜡烛都有婴孩的手臂粗细,上方又吊有一盏巨大的青铜莲花灯,莲花共有三十六瓣,每一花瓣上都有一支高不过寸许的蜡烛,如此将整个八楼照耀得亮如白昼,不留半点阴暗。

    此时整个楼层的正中位置摆放了一张圆桌,桌上各种菜式,琳琅满目。在主人位置坐着一个素衣妇人,秀发高耸,肤白胜雪,流盼间媚态横生,勾人心魄。

    在她对面的位置上是个俊美男子,正自顾倒酒,自斟自饮。

    妇人没用动筷的意思,望着男子,道:“我帮你除去楚云深的‘天罗地网’,你也不谢一声,放在别人那里,便是失礼。”

    俊美男子饮酒的动作一顿,放下酒杯,道:“多谢师姐。”

    妇人似乎略感意外,摇头失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男子叹道:“吃了些苦头,便知道‘听话’二字的重要了。”

    妇人笑起来:“你韩大公子若是听话,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来齐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让你这样魂不守舍,从辽东追到江南,再从江南追到江北。”

    男子正是在李玄都三人手中吃了个大亏的韩邀月,他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举着酒杯沉吟不语。

    妇人又问道:“那个女子很美吗?”

    韩邀月摇头道:“她不是美不美的问题,关键是她身上的东西。”

    妇人目光一凝:“什么东西?”

    韩邀月压低了声音,道:“‘欺方罔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妇人笑了一声,颇有些不屑道:“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就为了这,也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韩邀月目光幽深,道:“师姐多年不与人争斗,又嫁了一位好夫君,自然可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可我不同,我想要做些事情,就少不得这些身外之物。远的不说,就说当年的紫府剑仙,何以凭借归真境的修为登上太玄榜?还不是因为他手持刀剑评排行第二的‘人间世’。”

    妇人闻言,不由幽幽一叹。

    韩邀月问道:“师姐何故叹息?”

    妇人轻声道:“说到这个紫府剑仙,算起来也是我的小叔子,如今你姐夫去了帝京,并不在家中,可这位四叔又气势汹汹而来,我一介妇道人家,怕不是他的对手。”

    韩邀月皱眉道:“紫府剑仙坠境多年,如今何惧之有?”

    妇人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这位四叔,一向心机深沉,其志不小,否则当年也不会与你姐夫争夺宗主大位,甚至险些就将这宗主之位也夺了去。如今他在外面交结了颜飞卿、苏云媗、玉清宁等人,又与太平宗的人不清不楚,这便是有了强援,如今返回齐州,在东华宗的丹霞峰上炼制‘五炁真丹’,怕是要重回当年境界了。”

    韩邀月眉头皱得更深,道:“那师姐就没做些动作?”

    虽是光亮明堂,但妇人神情却是有些晦暗,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曾是老宗主最喜爱的弟子,若大肆调用宗内的人手,容易犯了老宗主的忌讳,若是一个不慎,犯了雷霆之怒,更是弄巧成拙,所以我只能用少许人手在边角上敲打几下,不过怕是无用之功。”

    韩邀月闻弦知雅意,以二指拿捏酒杯,轻轻旋转,笑道:“正好我在青阳教和青鸾卫都有些朋友,我倒想会一会他。”

    第八十三章 谷玉笙

    妇人姓谷,名玉笙,是三先生李元婴的夫人,也就是李玄都口中所言的三嫂。

    虽说李玄都等人是兄弟六人,但大先生司徒玄策早逝,二先生张海石不理俗务,所以三先生李元婴便成为了实质上的“长子”,故而谷玉笙也就是“长媳”,在上面没有“婆婆”的前提下,实为当家主母,男主外而女主内,故而权柄极大,不容小觑。

    谷玉笙并非忘情宗之人,不过正如李玄都所猜测那般,她是出身于辽东五宗,辽东五宗之间与正道十二宗一般,同气连枝,互为联盟,故而同辈之间哪怕并非同出一门也能以师兄弟姐妹称之。

    听到这话,谷玉笙并未有太多喜色,仍旧忧心仲仲道:“韩师弟,非是我小觑于你,毕竟紫府剑仙的大名在外,可不是江湖中人吹嘘出来的,而是他自己拼杀出来的,作不得半点假。如今他炼制‘五炁真丹’,就算不能立刻重回当年的巅峰境界,可恢复个十之七八还是有的。”

    妇人打量了下韩邀月的神情,见他并无不满,方才继续说道:“如今韩师弟位列黑白谱的第九位,可韩师弟也不要忘了,黑白谱开篇明言,此榜未能将所有江湖人士全部囊括其中,除了三玄榜之外,还有许多并不经常在江湖露面的闲散隐士同样不在其中,远的不说,就说西北五宗的阴阳宗,都知道阴阳宗中有十殿明官,可这十殿明官中又有几人名列黑白谱了?所以师姐我说句师弟不爱听的话语,师弟万不可因为自己名列黑白谱第九位,就真以为自己是天下第十九人了。”

    韩邀月微笑道:“闻暖语如挟纩,闻冷语如饮冰,闻重语如负山,闻危语如压卵,闻温语如佩玉,闻益语如赠金。师姐所说的是实情,我没有什么不满。如果那紫府剑仙果真服下了‘五炁真丹’,我当然不会独自一人去寻他的晦气,方才我已经说了,我在青阳教和青鸾卫中都有些交情,若是能设下一个局,以多击寡,则事情大有可为。”

    谷玉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这个想法倒不算错,师弟可有定计?”

    韩邀月自得一笑:“给人设局如同钓鱼,想要让鱼儿咬钩,鱼饵是关键,也就是投其所好,不知师姐可知道此人喜好什么?”

    谷玉笙闻言顿时皱起眉头:“这便是此人的棘手可恶所在了,据我说知,此人不慕荣利,不好女色,不喜豪奢,受得落魄失意寂寥之苦,也经得住刀砍斧劈之痛,据说当年牝女宗曾想对他下手,也是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