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魏律制,各衙署之长官因在衙署之大堂上处理重要公务,故称堂官。一地总督因为要掌兵权,所以会加兵部尚书衔,故通称部堂。而一地巡抚因为加督查院右都御史衔,等同古时的御史中丞,故通称中丞。

    车厢内端坐着一个相貌清癯的半百儒士,说是儒士,其实官做大了便没有书生,如今秦道方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这几年来因为齐州局势而日夜操劳,已是积劳成疾,这次去楚州借粮,又是舟车劳顿,更重要的是荆楚总督多次推诿敷衍,使得秦道方在忧怒之下病情加重,此时他正半躺在车内闭目养神,头上还敷着一块冰巾。

    听到老人的话语,秦道方缓缓睁开双眼,掩饰不住眼神中的疲惫之意,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轻轻掀开窗帘一角,举目远眺,只见得远处群山已经褪去了冬日的银装素裹,有了青翠之意,正应了“山渐青”的词牌名,使得秦道方原本的积郁心境,也随之开阔几分。

    在马车周围还有十余骑,便是秦道方的护卫了,为首一人是个神情坚毅的中年汉子,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一看便是经历了极多世情和苦楚之人,一身黑色锦衣,腰间悬挂了一柄长刀,无论是刀柄还是刀鞘,都已经十分破旧,不乏显眼伤痕,以器观人,想来也应是百战之人。

    此人名叫顾虎臣,虽然比不得辽东总督赵政的贴身护卫景修,但也是黑白谱上有名的高手,一身归真境九重楼的修为相当不俗,早年时闯荡江湖,也曾有过“虎爪少保”的名声,只是后来因为情伤之故而归隐江湖,不再问江湖之事。

    再到后来,青阳教祸乱齐州,身为齐州人士的顾虎臣不忍看家乡父老受苦,于是重出江湖,只是他一人之力如何敌得过青阳教的百万人?又听闻齐州总督秦道方乃是谋国之臣,于是便投奔于秦道方的麾下,成为秦道方的贴身护卫,秦道方曾言:“文有楚云深,武有顾虎臣,定要在三年之内平定青阳教之乱。”

    如此行了半日,天色渐暗,却见在荒郊野岭中有一间客栈,二层小楼,以土墙围成院落,院内竖立着一杆大旗,上书“太平客栈”四个大字。

    护卫中有军伍出身之人,不通江湖典故,遥遥看见这座客栈,奇道:“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开客栈?这里十天半月不来一人,难道这开客栈的不怕赔死?”

    顾虎臣道:“那他们还真不怕赔,这客栈是太平宗开的,大名鼎鼎的太平钱庄也是太平宗的产业,就算开上一百年,对于家大业大的太平宗来说也是九牛一毛。”

    赶车的老车夫也道:“既然是太平客栈,那也就放心了,最起码不会是黑店,不知部堂是否要歇息一二。”

    颠簸了整整一日,秦道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要散架一般,简直是病上加病,虽然他有心继续赶路,但无奈身体实在是吃不消了,于是便说道:“也好,歇息一晚再走。”

    老车夫停下马车,转身将秦道方扶下马车,秦道方披了一件石青色面料的鹤氅,扶着马车望向不远处的客栈,道:“我听说,孙阁老的学生周听潮,便是在一座客栈中被青鸾卫取走了首级,不过他的女儿却被江湖中的义士舍命救走。”

    顾虎臣道:“确有此事,据说是正一宗的张鸾山委托好友所为,如今已经将周听潮的女儿送入玄女宗中。”

    秦道方长叹一声:“如今朝堂乱象,到底起因为何,这满朝文武恐怕没有不知道的。可人人皆知,却是人人不言。好不容易出了个周听潮苦心孤诣出来说话,其实也是为了朝廷好,可他们都视若仇雠。连一个周听潮都容不下,这也是他们的气数尽了。”

    若是楚云深在此,也许会有一番高论,不过顾虎臣只是个武人,却是不懂这些事情,只是道:“部堂,如今楚先生已经在东昌府返回琅琊府的路上,会在琅琊府的西阳县与我们会合。”

    秦道方点了点头,道:“大家都累了,先去客栈安顿下来,吃些东西。”

    顾虎臣应喏一声,吩咐手下去马厩放下马匹。

    老车夫去停放马车,顾虎臣护着秦道方走进客栈。

    客栈的大堂不算大,兴许是因为客人稀少的缘故,这里的桌椅板凳竟是出人意料的干净,没有寻常客栈的油腻。

    江湖经验丰富的顾虎臣环视一周,皱了皱眉头,此时的客栈内已经提前有了一桌客人,人数不多,只有四人而已,可其中三人都带着血腥气,必然是经历过惨烈厮杀,而且不止一次。这还不算什么,为首的是一名壮硕大汉,估摸着身高八尺,北地男儿多是身材高大,顾虎臣在北人中已经算是身材雄伟,可比起此人还是稍逊一筹,再看此人的相貌,豹头环眼,胡须如针,身着一身黑色锦衣。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顾虎臣一看此人就觉得棘手,不是因为这名大汉的相貌,而是因为其身上的气势,这种不怒而威的气势,要么是如秦道方这般长年身居高位,自有官员威仪,要么就是自身底气十足,境界很高。

    顾虎臣下意识地按住腰间佩刀。

    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先前清微宗封锁琅琊府的港口已经很是蹊跷,再加上楚先生又不在部堂的身边,由不得他不小心行事。

    就在这时,那名魁梧大汉也朝顾虎臣望来,眼神中精光涌动,嗓音更是如雷鸣一般,震得房梁上有灰尘簌簌而落:“阁下就是‘虎爪少保’顾虎臣?”

    第八十五章 客栈之祸

    顾虎臣闻言之后脸色凝重几分:“我是顾虎臣,不知阁下是哪位?”

    这名壮硕大汉微微一笑:“在下青阳教雷公。”

    此言一出,整个客栈彻底寂静一片。

    青阳教的红阳总坛由地公将军唐秦执掌,在唐秦麾下有三员大将,分别是:雷公、青牛角、五鹿,其中以雷公居首,境界最高,战力最强。

    如今五鹿已经身死,青牛角还在东昌府境内盘桓,反倒是雷公一直不见踪迹,更没有什么动作,没想到竟是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雷公的来意便也十分明显了。

    若是能杀掉齐州总督秦道方,那么这齐州差不多就成了青阳教的囊中之物。

    顾虎臣按住腰间刀柄,沉声道:“原来是青阳教逆贼。”

    雷公没有急着动手,反而是笑道:“逆贼?若是能成就大业,那便不是逆贼。当年的正一宗第三代天师,以五斗米道起事,号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继而招兵买马,逐鹿天下,险些便改天换日,可是逆贼?”

    顾虎臣无言以对。

    反倒是秦道方开口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是青阳教能如当年正一宗系师那般归顺朝廷,自然不是逆贼。”

    雷公笑了笑:“寄人篱下哪能比得过住在自家屋中舒坦。”

    秦道方与之针锋相对道:“抢别人的房屋为己用,也这般理直气壮?”

    雷公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淡然道:“天下本无主,唯有德者居之。”

    话音落下,雷公缓缓起身,与之同时,他整个人的气势也开始节节拔升。

    就在此时,一众护卫也涌进了客栈大堂之中,护卫在秦道方的身前。

    按照常理来说,堂堂总督出行,又是总掌一州军政大权的实权总督,理应有重兵护卫,只是秦道方当初离开齐州时走的是海路,这些年来,朝廷仅仅是应付西北和辽东的战事就已经捉襟见肘,实在没有精力去顾及水师,使得水师废弛,秦道方从水路离开,自然不能有重兵护卫,而且海上又是清微宗的地盘,青阳教万没有可能去清微宗的地盘寻衅,有无重兵护卫都是一样,谁又能想到清微宗竟然会封锁琅琊府的海路?故而秦道方也算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雷公对于这些精锐护卫并不在意,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与他同来的三人同时起身。

    雷公的视线一直放在顾虎臣的身上,缓缓说道:“早就听闻‘虎爪少保’的威名,今日便要领教。”

    顾虎臣缓缓拔刀,对身后的秦道方道:“请部堂后退。”

    秦道方在老车夫和一众护卫的簇拥徐徐退出客栈。

    另外三人也紧随而去,客栈内只剩下雷公和顾虎臣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