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也是韩邀月的纰漏,他一心想引李玄都过来,通过清微宗分布在齐州各地的众多耳目,推断出李玄都的必经之路,将太平客栈的两具尸体高悬此处,也的确留下了蛛丝马迹。可他明显错估了许多细微处,虽然李玄都是老江湖,但并非公门中的探案高手,从查探到蛛丝马迹再到抵达客栈,所需用的时间,与秦道方一行人抵达客栈的时间,很难做到完全统一。韩邀月并非全知全能的仙人,不可能算到分毫无错,于是便成了如今的局面,客栈中已经开始打生打死,可李玄都还没寻到客栈到底在何处。

    这个局,只有韩邀月是纵览全局,青阳教和青鸾卫都是只知道半个局,所以青阳教刺杀秦道方是真,根本不会留手,更不会留出时间等待李玄都过来。正因为如此,白绢的出现,对于韩邀月是不折不扣的意外之喜,不但带来了他心心念念的“欺方罔道”,也给了他拖延时间的机会,待到李玄都前来,便可两者一起拿下,这便是一石二鸟。

    当然,李玄都也有可能不来。

    不过韩邀月对于这个结果也有所预料,就算李玄都是个傻子,没有找到客栈,或是临时改变了路线,连那两具尸体也没有遇到,那他也有应对之法,他已经联系了听风楼,只要秦道方一死,便散播出江湖传言,让这位紫府剑仙在帝京之变中积攒下来的好名声,在一朝之间付诸东流。所谓江湖传言,从来不是凭空生出,更不会是完全捏造,只有小孩子才说谎话,真正厉害的流言都是真话和假话混杂在一起,最好是九真一假,这才真假难辨。

    到那时候,秦道方身死是真,李玄都也真真切切出现在了齐州境内,可就是黄泥落在了裤裆里,百口难辩。

    在这方面,听风楼是行家。

    听风楼是商人,只认得银子,不认得情分。

    对于这些,李玄都一无所知,他只是隐隐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同寻常。虽说江湖上不是一个善地,但也是一个事事分明的地方,没有无缘无故的杀人,就算有那胡乱杀人的疯子之流,无论正道邪道,都会联手杀之,因为疯子坏了江湖上最重要的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江湖藐视的是王法,藐视朝廷的规矩,并非江湖没有规矩,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江湖有自己的规矩,所以才会排斥朝廷的规矩。

    也正因为如此,江湖上的杀人都有迹可循,为情,为仇,为利,为了杀人灭口,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挡了路。太平宗这些年封山闭寺,仇人不多,而且这两人恐怕不是太平宗中的重要人物,若说是因为私仇之故,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李玄都总是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说不出具体理由,只是行走江湖多年之后,一种对于危险的本能直觉。

    李玄都在过去能数次死里逃生,多是仰赖这一丝直觉。其实这种直觉也并非他一人独有,天人境大宗师将其称之为“金风未动蝉先觉”,是一种玄而又玄的天地感悟,境界修为越高,这种直觉也就愈发敏锐清晰,据说抵达长生境之后,甚至可以看到未来的某些变化,极为神奇玄妙。不过就算是长生境的地仙,也不能次次都准。

    以往李玄都遇到这种事情,从不会故意避让,原因也很简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与其去躲,不如刨根究底,将背后算计之人找出来,然后打死。

    当然,这又面临一个问题:打不过怎么办?也好办,先装孙子认怂,毕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在江湖上,认怂不丢人,关键是谁能笑到最后。当年在江北河朔的时候,李玄都面对来势汹汹的江北群雄,可没有打肿脸去血战到底,而是被江北群雄追杀得抱头鼠窜,极为狼狈,如果仅仅是到此为止,李玄都也许就是江湖上的一个笑话,可关键是他在被追杀过程中,破境登顶,又给反杀回去,那么先前的种种狼狈便不值一提。

    江湖中人,只看结果。

    先前狼狈不堪,后来步步高升,举世赞誉,紫府剑仙便是如此。

    先前风光无比,后来跌落尘埃,一文不值,紫府剑仙亦是如此。

    先前沉寂无声,后来东山再起,前倨后恭,李玄都还是如此。

    李玄都记得他初识张鸾山的时候,张鸾山曾经说过一句话:“江湖中人都是卖笑的女子。老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发失守,半生清苦俱非。一世烟花和半生清苦都无所谓,关键是看结果。”

    李玄都当时此语感悟不深,现在却是刻骨铭心。

    就在这时,李玄都忽然停下脚步,以手中竹杖抵住地面,竹杖上传来微微震动,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不是地动,而是有人以大修为踩踏地面。

    李玄都轻声自语道:“终于找到了。”

    第八十八章 再相逢

    此时白绢已经再度与韩邀月交手,当日在归德府时,白绢因为李玄都在旁,不愿被他看出自己的底细来历,所以故意有所隐瞒,今日便不同了,没有外人,她不但可以全力出手,而且连腰间的佩刀也能毫无顾忌地用出,最起码比那把压衣刀要好。

    至于韩邀月,此时心存拖延时间的念头,也不急于全力出手,以周旋为主,一时间两人竟是不分上下高低。

    秦道方就站在远处,遥遥观战。

    不是他不想逃,而是他知道自己逃不掉,若是自己这位侄女胜了,那便没必要逃,若是她败了,以韩邀月的脚程,逃了也是无用。

    与其狼狈而逃,倒不如静观其变。

    秦道方出身于豪阀秦氏,世居辽东,其本家在辽州朝阳府,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龙城。放在前朝乱世的时候,他们秦家可以称之为“秦阀”。

    到了本代,秦家嫡系大宗共有兄弟三人,大哥秦道正,自幼拜入补天宗门下练刀,三十岁时成为秦家家主,只是秦道正并不喜欢家中俗务,遂将家中大权交予二弟秦道远,他则是改名秦清,一意练刀,终是成就“天刀”美名,也是如今的太玄榜第一人,号称老玄不出,举世无敌。

    秦道方在家中排行第三,与尚武的大哥不同,他自小崇文,喜欢读书,也因为身体的缘故练不得武,十年苦读,十五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被授官为翰林院编修。

    因为年少意气,他不愿靠两位兄长为他在官场上疏通打点关系,所以在翰林院中一待便是近十年,直到武德元年,他才被授官为齐州北海府益都县的县令,后累迁至楚州巡按监察御史,最终在武德十年的时候,蒙内阁首辅张肃卿赏识提拔,先是出任齐州巡抚,加右都御史衔,后因为青阳教之乱,又兼任齐州总督,加兵部尚书衔,成为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在武德帝驾崩之后,天宝帝继位,朝堂震荡,内阁与晋王、太后多有冲突,待到天宝二年的帝京之变,内阁四大臣身死,秦道方是由内阁首辅张肃卿一手提拔的,自然也属于张党。此时张肃卿已死,张党七零八落,秦道方的处境也就岌岌可危。

    天宝二年的年底,在晋王的暗中授意下,督查院御使以十大罪名上疏弹劾秦道方,好在此时的秦清已经取代宋政成为太玄榜第一人,在经过忘情宗升座一事之后,身兼两宗之主,更是隐隐成为辽东五宗盟主,在辽东三州举足轻重,就是辽东总督赵政也不得不依赖于秦清和秦清背后的补天宗,于是在秦清的运作下,辽东总督赵政上疏为秦道方求情,同时秦道方的二哥秦道远亲自赶赴帝京,拜见新任内阁首辅孙松禅,再由孙松禅在朝堂上位秦道方说话,如此才使得秦道方保住了总督之位,同时也与赵政、孙松禅结成攻守同盟。

    转眼之间,秦道方已经离家近三十年,只是偶尔会有书信来往,倒是这位侄女,因为喜欢游历天下,常常会路过齐州,每次路过齐州的时候,都会来看望他,所以叔侄二人之间的关系还算亲厚。

    此时秦道方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轻声叹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到头来还要靠小丫头救命。”

    话音未落,在他耳畔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她自身尚且难保,部堂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秦道方缓缓转头望去,发现韩邀月就站在自己的不远处。

    在韩邀月的不远处,白绢持刀而立,却迟迟没有动作,显然是投鼠忌器。

    秦道方仍是不急不怒,淡然道:“你不是要借我的头颅吗,大可来取,怎么还不动手?难道还要我双手奉上才行?这可不是借东西的态度。”

    “好气魄呀,好气魄,好气魄!”韩邀月连赞了三声:“部堂大人不愧是部堂大人,虽然部堂大人没有半分境界修为,但要比许多宗师大宗师还要厉害,我见过许多人,依仗自己的境界高明,便威风不可一世,可一旦没了这份修为,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脓包。”

    他伸出大拇指:“部堂大人,有风骨。”

    秦道方刚才不见惊怒,此时自然不见喜色,平静道:“要杀就快些杀,何故婆婆妈妈?”

    “若是刚才,我也许就杀了。可是现在知道了部堂的身份,那就不能杀了。杀了部堂大人对我没好处,毕竟部堂身后还牵扯着家师。就算真要杀部堂大人,也是青阳教的人动手。”韩邀月轻声道:“其实我是在等人。”

    秦道方久在官场,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慨然道:“原来我只是一个诱饵,只是不知你要钓的那条大鱼,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让你花费这么多心思。”

    韩邀月微笑着瞥了白绢一眼:“也不妨告诉你们,我要等的这个人,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都曾赫赫有名,江湖上称呼他为‘紫府剑仙’,是清微宗的四先生,也是内阁首辅张肃卿的半个学生,甚至差一点就做了张肃卿的乘龙快婿。”

    白绢脸色微微一变,道:“‘紫府剑仙’已经在江湖上消失多年,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师妹这就是有所不知了。”韩邀月笑道:“有些人哪怕是成了灰,只要这灰里还藏着暗火,那就能死灰复燃。这位紫府剑仙了不得啊,得了正道各宗的资助,炼成‘五炁真丹’,已然有了东山再起之势,我今日便是受人所托,在他重回巅峰之前,彻底除掉他。”

    就在此时,一个嗓音接话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委托阁下之人,就是我的那位三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