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师出同门,就连身法都是如出一辙,好似两只蝴蝶在林间翩翩起舞,飘渺灵动,实则却是两人在近身厮杀。

    白绢脚尖一点,身形一旋,手中的“欺方罔道”随着她的身形也划出一个完美弧线,横斩向韩邀月,后者随之上半身后仰,折叠成一个直角,鼻尖上方几乎堪堪贴着刀身划过。

    韩邀月手中的折扇顺势轻描淡写地一斩,同样是横斩向白绢的小腿。

    这种看似没有丝毫烟火气的随意出手,实则凶险万分,两人所用招式均是出自“天刀”秦清的“天遁刀法”,无形且无相,重意而不重形,能够料敌先机,每每出手,自然是占尽先手优势,就好像旁人主动送到自己的刀下。

    只是此时两人都用此招,料敌先机便没了用处,只能凭借各自手段厮杀。

    白绢的身形飘忽而起,同样是堪堪躲过了韩邀月的折扇,折扇的扇面几乎是擦着绣鞋的鞋底掠过。白绢还未落地,已然再出一刀,劈向韩邀月的额头。

    韩邀月手腕轻抖,手中展开的折扇瞬间合拢,以扇骨在刀身上轻轻一磕,凭借自身的天人气机将白绢给轻轻推了出去。

    白绢双脚在地面上滑出一道痕迹,嘴角渗出血丝。

    韩邀月轻摇折扇,面带微笑,没有理会白绢的凌厉眼神,而是望向另外一边。

    就在白绢出刀的同时,李玄都也对上了另外两人。

    一个是青阳教的雷公,一个是青鸾卫的无心上人。

    青阳教是反贼,青鸾卫是朝廷中人。今日双方联手,荒诞又可笑。

    平心而论,李玄都不是两人的对手,就算是他的巅峰时期,也敌不过两位天人境大宗师的联手,不过此时二人都身受重伤,无心上人不必说了,先前被李玄都偷袭得手,已是受了重伤,没有月余工夫,绝不可能将体内的至阴气机逼出。而雷公也是如此,虽然他生生打死了顾虎臣,但顾虎臣也不是易于之辈,临死之前的舍命一搏,让雷公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伤及各路经脉和五脏六腑,此时体内气血不畅,不过强撑一口气而已。

    此时李玄都以完好之身对上两个重伤之人,哪怕此二人是天人境大宗师,也是李玄都占尽了优势。

    李玄都从“十八楼”中取出“人间世”,迎上两位天人境大宗师,笑道:“今日能与以一己之力独战两位黑白谱上的高手,幸甚。”

    话音未落,李玄都已经倾力出手,是“太阴十三剑”中的“风雷云气生”。

    下一刻,整个山林之间响起连绵不绝的雷鸣之声。

    一瞬之间,李玄都与雷公互换一招,李玄都以手中的“人间世”刺入雷公的胸口,拔剑之后,雷公的心口处露出一个婴孩拳头大小伤口,即便以这位青阳教高手的“金刚之身”体魄,也仍是没有痊愈的迹象,伤口处雷电缭绕,景象诡谲,生灭往复。

    不过李玄都也不好受,被雷公一拳打在胸口,胸口如遭重击,出现一个明显的向内凹陷弧度,身形止不住地向后倒退出去,后背直接撞断了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

    与此同时,无心上人开始双手结印,身后出现一个虚幻身影,高有三丈,身形逐渐凝实,恍恍惚惚如神人降世。

    这幅发生在咫尺之间的玄妙画面,堪称是鬼斧神工,虽然谈不上如何惊天动地,但绝对让人咋舌,这便是真言宗的看家手段之一,请下法相降世,非天人境大宗师不可用之。

    李玄都见此情景,知道此战拖不得,于是再次出剑,身形前掠。

    雷公虽然是第一次与无心上人联手,但到了如此境界,许多事情根本不必言语,早已是知道该如何做,于是还是雷公去拦住李玄都的这一剑,只有让无心上人请下法相,他们二人才有胜算,待到韩邀月腾出手来,无论是秦道方,还是紫府剑仙,都要死在此地。

    雷公的身形一掠,仿佛刮过一阵大风。

    雷公也算是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越是到生死关头,越是战意高昂,此时他轰出了堪称生平最巅峰的一拳,不留余地,视死如归。

    当拳头与李玄都手中的“人间世”相触。

    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化作巨大狂风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四周的树木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如同纸糊一般,距离最近的十余棵大树,直接被大风连根拔起。

    好在秦道方早早见势不妙,早已躲在了一块巨石之后,否则也要被殃及池鱼。

    待到风波散去,只见李玄都的这一剑刺穿了雷公的拳头,贯穿了他的手臂,最终在他肩头炸裂开来。

    雷公的这条手臂已然废了。

    李玄都抽身而退。

    雷公望向李玄都手中的“人间世”,缓缓开口道:“这就是刀剑评上排名第二的‘人间世’?果真不俗,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李玄都没有说话,收剑再出剑。

    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雷公瞬间倒飞出去,在数十丈之外轰然坠地,不受控制的身躯又继续倒滑出去数丈距离,才得以停下,中途不知撞断了多少树木。

    李玄都的出剑实在太快,以至于在原地还出现了一个还未完全消散的残影。

    第九十一章 破法相

    倒地的雷公艰难坐起身来,低头看去,只见胸口位置露出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光景,有丝丝电流缠绕流转,嗤嗤作响,好似一条条小蛇在他体内蜿蜒游动。雷公自知这是体魄损伤严重之故,先前与顾虎臣一战,顾虎臣毕竟也是黑白谱上有名之人,虽然不如自己,但在舍命一搏之下,也让他伤及根本,不过强撑一口气,如今接连硬抗李玄都的两剑,经脉碎裂,丹田受损,怕是去死不远。

    雷公想要起身,却浑身瘫软如泥,无法使劲,当下一点点挪到一棵大树旁边,以后背抵住树干,双脚用力,想要竭力慢慢撑起身体,但连撑两次,都受制于体魄和气力,撑到一半就半途而废,复又坐下。

    就在此时,天空中的云海仿佛骤然低垂,然后一道巨大光柱从天而降,待到光柱散去,一尊高达十丈的金身法相现身世间,虽然身形飘渺,似虚似实,但是金刚怒目,气势凛然,让人一望之下便要心生惧意。

    归真境的武夫与先天境的武夫,根本差距不在于战力高低,而在于武夫踏足归真境之后,体魄更为坚韧,气血重新焕发生机,都说拳怕少壮,到了归真境之后,便没有了这样的说法,这便是“返璞归真”之说的由来。若有那驻颜有术之人,甚至可以在归真境的时候将相貌彻底驻留于年轻时的样子。

    当年平安县城的老镖头罗一啸,先天境巅峰的修为,便是因为迟迟不能踏足归真境,眼看着一天天气血衰败,这才不得不四处寻觅“血龙丹”,最终落入牝女宗的算计之中,甚至死后亦是不得安宁,尸体又落入皂阁宗藏老人的手中,变为一具活尸。

    对于方士而言,先天境和归真境并无太多本质的区别,因为方士素来不注重体魄,他们注重的乃是神魂,神魂又称阴神,在修成阳神之前,阴神最是畏惧武夫的旺盛气血,若是体魄坚固,气血旺盛,便会压制神魂,使其不能出窍,所以很少有人能够同时兼修方士和武夫两道。

    对于方士而言,无论是归真境,还是先天境,都远不如同境界的顶尖武夫,更多的作用还是以种种术法从旁辅助,直到跨过天人境的门槛之后,才是方士真正蜕变的时候。到了天人境的方士,如藏老人那般,出窍神游,身外化身,驾驭群鬼,呼风唤雨,飞天遁地,已然有了几分传说中的仙人威能。

    反观武夫,在此等境界中,除了能够御风而行之外,并无太多质变,所以在天人境的交手中,武夫再没有曾经的绝对压倒优势,尤其是方士拉开距离开始肆意动用术法时,武夫的胜算就会越来越小,所以武夫与方士交手,近身而战是第一要义。因为方士的体魄相对同境界的武夫而言,相对孱弱,故而李玄都在暴起偷袭之下,使得无心上人瞬间重伤,反观与无心上人相差无几的雷公,哪怕经历一场大战而伤势颇重,仍能拼命拦下李玄都。

    如今无心上人请出法相,这便是天人境方士的手笔了。

    法相和法身不同之处在于,法相是外物,如同一尊护卫立于施术之人的身前,乃是方士神通;法身却是以自身为根本,或是法天象地,或是金刚不坏,乃是武夫神通。

    无心上人足下一顿,飞身上了金身法相的肩头,在无心上人的驾驭之下,这尊十余丈之高的巨大法相朝着李玄都所在方向大步前行。

    李玄都手持“人间世”,剑气流淌环绕整个右臂,使得他的右臂与手中之剑仿佛一体,此时的“人间世”不过二尺之长,不过剑身上蔓延出来的剑气却足有数丈之长,剑气之中隐含风雷之势,使得李玄都的鹤氅大袖飘荡,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