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秦将儿子的头颅交给不远处的一位随从,嗓音忽然变得无比平静:“好算计,好手段,又是这般年纪,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李玄都没有接话。

    唐秦自顾说道:“武德年间,江湖上有个自称‘紫府客’的年轻人,一人一剑便纵横江湖,高居太玄榜之列,被江湖中人赞誉为紫府剑仙,待到天宝二年,帝京一变,这位紫府剑仙从此消失无踪,江湖中人或以为死,或以为亡,谁曾想,紫府剑仙没有死,还让我遇到了。”

    说到这儿,唐秦微微一顿,望着李玄都:“如果你果真是紫府剑仙,此时的你与你巅峰之时,显然还有些许差距。若是巅峰时的紫府剑仙,完全不必玩弄这些心机手段,也不必躲躲藏藏,直接来取唐某人的项上人头便是。你既然能在如此年纪走到今日这般高度,身世来历注定不差,就算是青阳教也未必敢惹,你如今境界未复,何不迟一些离开师门?若是等你踏足了天人境,唐某对上你就再无半分胜算了。”

    李玄都默不作声。

    下一刻,唐秦的身形一掠而出。

    李玄都第一次流露出郑重其事的神情,以“人间世”在身前画圆,瞬间在他身前出现了数十个剑光圆圈,大小相套,层叠相交。唐秦以浑厚气机拍在这些圆圈之上,只是使得圆圈摇而不散,动而不溃,如同抽刀断水,纵能斩断一时,却不能长久。

    唐秦被重重叠叠的剑势一震,不得不向后退去。

    然后就见李玄都剑上所幻的圆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他全身已隐在无数剑光所画的圆圈之中,圆圈一个未消,另一个复而生出,“人间世”虽变化极快,却听不到丝毫劈空裂风之声,足见剑劲之柔韧,已臻至化境。

    这时唐秦已经瞧不出他剑法中的空隙,只觉似有千百柄长剑护住了李玄都的全身。李玄都以“剑心太玄意”纯采守势,不见破绽。然后他又借鉴了“无极枪”的神意,使得这座剑锋、剑光所组成的剑阵却能移动,千百个剑光圆圈犹如浪潮一般,缓缓涌来。此时的李玄都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七小剑组成一大剑,七大剑成一剑阵,剑阵守则是四十九剑齐守,剑阵攻则是四十九剑齐攻,以守为攻,浑然天成。

    面对李玄都一人一剑凭借纯粹剑术结成的剑阵,唐秦运转全身所有气机,双掌排空而出,狠狠拍在如浪潮的无数圆圈上,结果剑阵未散,反倒使得唐秦不住向后退去,一身白袍剧烈震荡,两鬓头丝齐齐往后飘去,双脚在地面上滑出两道深深痕迹。

    唐秦已经可以确定眼前之人就是当年的紫府剑仙,心中自然没有半分轻视,将自己的位置放低之后,便不会轻易动怒,此时被李玄都逼退,也不如恼怒,默默运转气机,心念一动:“‘剑心太玄意’千变万化,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固然是玄妙绝伦,只是武道一途,只要有招,便会有破绽,眼前这位紫府剑仙的剑法圆转如意,看似没有破绽,其实还是存有破绽的,只是此人的剑道天赋太高,将这些破绽巧妙隐藏起来,让自己看不出来而已,若是如此,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一力降十会,以力破巧。”

    他又退向后退出几步,凝视李玄都以剑招结成的剑阵片刻,吐出一口血沫之后,平声静气道:“不愧是久负盛名的紫府剑仙,难怪能以归真境强压天人境无数。”

    李玄都手中剑招不停,声音从剑阵之后传来:“唐将军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领?若是有,还请尽快用出,否则待会儿便没有机会了。”

    唐秦不怒反笑,一把扯下身上的白袍,露出白袍下的金丝甲胄,沉声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舍去这身天人境的修为不要,也要将你留在此地。我会割下你的人头,放到我儿坟前,祭拜他的在天之灵。”

    第一百六十三章 白阳法身

    唐秦右手握拳,重重击打自己的胸口,口中诵道:“白阳家乡,红阳父母。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青阳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阴阳归一,正邪无我,神我合一,邪魔辟易,请白阳法身护佑吾身。”

    前面的一段口诀,李玄都曾经在人公将军唐汉麾下盗墓贼的口中听过,后面的一段却是没有听过,不过听其意思,倒像是某种术法。

    唐秦话音落下,双手结出手印,一股肉眼可见的金光神力顿时从天而降,加持到他身上,使得他的身形瞬间暴涨,足有三丈之高,整个人金光璀璨,好似寺庙中的金身大佛。

    法相和法身不同之处在于,法相是外物,如同一尊护卫立于施术之人的身前,乃是方士神通;法身却是以自身为根本,或是法天象地,或是金刚不坏,乃是武夫神通。

    此时唐秦用出的便是法身,身与法相神力相合为一。

    与此同时,一股庄严浩瀚的凌然神威弥漫开来,所有青阳教的教众纷纷跪地,对着这尊金身法身顶礼膜拜,脸上尽是狂热神情,甚至还有人激动得涕泪横流,对于青阳教的教义愈发虔诚。

    就在败局显现之际,唐秦终于用出了自己的压箱底绝技。

    青阳教与其他正邪两道的宗门相比,最大不同之处在于,他们除了修炼自身气机、真元之外,同样还会吸纳香火愿力,借助香火愿力凝聚神道,在世称神,又名“请神”。

    至于请神的威力大小,一则是要看请神者的修为高低,毕竟池塘的深浅决定了盛水多少,二则是要看香火愿力的多少和品质,其信徒越多,愿力越强,越是虔诚之人,愿力越是精纯。青阳教的教众无数,多少年的积累,自然雄厚无比。再加上单老峰上的众多青阳教高手纷纷拜倒祈祷,虽然同样是香火愿力,但这股愿力却是诚心诚意将唐秦当成神明本身信奉,是绝对的奉他为主,没有求官、求财、诅咒等杂念,这等没有丝毫杂念的的纯净愿力,不但不会扰乱唐秦的心神,反而能悉数化作纯净神力。

    愿力化作神力,使得唐秦的法身愈发清晰凝实,依稀可见在他的身上还有一身金身甲胄。

    面目被一团金光笼罩的唐秦再度开口道:“神力凝甲,护我法身。灵性不灭,神心长存。金身不死,万劫不灭。”

    话音落下,唐秦身上所穿的那件金色甲胄在神力的加持之下,变成一副将唐秦法身全部包裹起来的金色重甲,金光滚边,辉煌灿烂,无数金光散落于他身后,如一道琥珀黄玉凝就的华美披风,使他整个人煌煌如神将下凡尘。

    对于“请神”之道,李玄都略有耳闻,按照常理来说,“请神”之法不能随心所欲使用,通常需要某种仪式,或是设立神坛,这在对敌之时是一个很大的不利因素。唐秦能信手用出,多半是因为他身上所穿的那件金甲之故。

    在方才的过程之中,不是李玄都不想出手打断,而是愿力显化,神力加身,是为“请神”最强之时,金光笼罩唐秦,李玄都若是出手,就等同他以一己之力直接阻止香火愿力落下,就算勉强挡下,也会使得自身元气大伤。天人合一也好,“请神”之法也罢,其实都是借势而为,借天地之势,借他人之势,要用借势对付借势,若是正面抗衡,殊为不智。再加上李玄都的境界本就不如唐秦,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在金甲成型之后,从天而落的金光渐渐散去,唐秦周身的金光已经粘稠厚重如水银,在气势上完全碾压过李玄都,伸手一拍,被流溢金光包裹的巨大手掌轰然下压。

    只听轰然一声,漫天烟尘四起,弥漫四周,夹杂着凌厉气机的碎石四溅,在落地后砸出无数细小坑洼。烟尘散去之后,地面上出现一方丈余大小的巨大掌印。

    李玄都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退出数十丈,躲过了这一掌。

    一击不中,唐秦单手一拧,又有如水银倾泻般的金光化作一把长剑。

    他右手持剑,左手掐决,一道道法咒打入剑上,剑身上立时升起一道不断跳动的光焰。

    唐秦一挥手中金剑,金光翻涌,似要将李玄都淹没。

    李玄都手中“人间世”前指,就算神力显化,也敌不过杀力第一的“逆天劫”剑气,瞬间破开层层金光,在唐秦的胸口炸开,如春雷震动。

    金甲璀璨,任由剑气杀力无匹,金甲不断崩坏,有无数金光汇聚而至,不断修复金甲,两者陷入相互消磨的僵持之中,最终剑气消散,而金甲仍旧完好无损。

    三丈之高的唐秦傲然而立,真正显现黑白谱第一人的无匹威势。

    因为神力加持的缘故,唐秦的人性迅速淡去,神性渐重。故而唐秦先前因为杀子之仇而生出的种种负面情绪此时已经很难影响他的心智,整个人如高居九天之上俯瞰人间的神灵,语气漠然道:“紫府剑仙,我很好奇你的真正出身来历,是地师的阴阳宗?还是‘天刀’的补天宗?”

    李玄都哪怕身处险境之中,仍是不见丝毫惊惶,因为秦素就在周围的缘故,李玄都甚至还有几分调笑心思:“你不是说了吗,我其实是补天宗的女婿。”

    唐秦脸上笼罩的金光渐渐淡去,面容渐而清晰,金色的眼瞳中尽是威严和冷漠,平淡道:“除非是秦清亲自来到此地,不然没人能保住你的性命。”

    李玄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平静:“你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其他。”

    唐秦不再说话,只是大步前行,每一步都使大地震颤不休。

    虽然只有一人,但却像千万大军轰然踩踏在地面上。

    四周山壁上无数山石簌簌滚落,周围之人感觉这脚步声仿佛重重踏在自己的心口上,几乎要踏破心房,几名境界稍弱的青阳教教徒更是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转瞬之间,两人之间的只剩下不足十丈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