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玄都有些慌了,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嗯,没有。”

    秦素叹了口气,垂下眼帘,轻声道:“我知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

    秦素撇过脸去,望着亭外的风景,沉默不语。

    秦素虽然腼腆害羞,但性子却不扭捏,否则方才也不会出言安慰李玄都,只是此时她却觉得有些失落,她不介意李玄都忘不掉张白月,如果李玄都真是那种喜新厌旧的负心薄幸之人,她才不管什么紫府剑仙,或是清微宗的四先生,绝不会多看他一眼。她只是害怕李玄都将她当成张白月的替代品,这段时间以来的生死相托也好,斗嘴闲话也罢,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若是如此,那她算什么?

    她是秦素,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谁,也不像谁,就是秦素,仅此而已。如果这些东西本不属于她,那她绝也不会多看一眼。

    李玄都眯起眼,望着天上的白云,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该怎么去打破僵局。

    虽然他在面对秦素时,显得轻佻浪荡,好像是个游戏风月多年的浪子,但在实际上他很少与女人打交道,打交道的手段也谈不上高明,遇到这种境况,他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讥讽宁忆的话语,现在看来,倒真是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了。

    想到宁忆,李玄都又想起了自己常常念叨的那句词:“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既然是大丈夫男子汉,何必扭扭捏捏,作什么小女儿之态?

    于是李玄都一下子想开了,他豁然起身,拖着一条病腿走到秦素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也很严肃。

    在秦素惊讶的目光中,李玄都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双眼,语气轻柔却又坚定地说道:“秦素,我喜欢你。”

    秦素檀口微张,有些惊讶,有些羞涩,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喜欢,我答不上来。”李玄都接着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也不是因为你像哪个人,只是因为你是秦素而已。”

    秦素的脸上染了红晕,衬得她愈发明艳动人,眼神中出现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像水,闪着亮光。她低垂下眼帘,迅速遮住了那抹亮光,然后向旁边侧过头去,轻声道:“登徒子。”

    第一百七十一章 生者如斯

    最终,秦素也没说答应或是不答应,李玄都就权当她是答应了。

    这个插曲之后,李玄都和秦素的关系好像还是与以前一样,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虽然在荒山空谷之中,又是孤男寡女独处,两人仍旧是以礼相待,但是秦素已经不再反对李玄都称呼她为“素素”,而秦素在称呼李玄都时,也悄然去掉了那个略带生疏意味的“李”字,直接称呼“紫府”。

    从山亭离开之后,两人继续赶路。来路短去路长,来时李玄都正值巅峰,陆地飞腾,更甚奔马,不过小半天的工夫便从琅琊府城赶到了单老峰。现在李玄都不仅体魄伤势严重,又因为伤到脊椎经脉的缘故,一条腿有些不听使唤,让李玄都成了个跛子,行进速度自然极慢,两人大概要走一天一夜的时间,才能返回琅琊府。

    好在这山中也不是全然没有人烟,路过一户农家的时候,秦素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一头黄牛,对于一户普通农家来说,一家三口一年的花销也不过一两银子而已,对于这桩买卖,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李玄都便有了代步坐骑,秦素走在前面,李玄都坐着黄牛跟在后面。

    当两人路过一片竹林时,秦素随手折了一截新竹,去掉竹枝,然后以手指穿出孔洞,又略微调律之后,横放在唇边轻轻吹奏。

    也不知何时有了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能在江湖中闯出名头的年轻女子多是精通音律,如今的年轻女子高手中,以玉清宁和秦素在音律上的造诣最深。两人相较,玉清宁专精古琴,而秦素则是琴、萧、笛三者皆通,因为古时负责掌管音乐的衙门名为乐府,故而在江湖中人送了她一个“乐府三圣”的称号。

    悠扬的笛声回荡在林中,让人心旷神怡,一曲奏毕,秦素笑道:“紫府,你觉得你现在像不像一个牧童?”

    李玄都道:“吹笛子的是你,骑牛的才是我,当时道祖出关化胡,也是骑牛的。”

    秦素辩解道:“那是青牛,不是黄牛。”

    李玄都问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秦素没有回头,将笛子斜插在腰间,道:“这曲子名叫‘清风明月长相思’,是忘情宗的入门必学,你想学啊?”

    李玄都双手扶着黄牛的脊背,身形随着黄牛摇摇晃晃,笑道:“我不学,以后你吹奏给我听就行。”

    秦素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说道:“难道你就不想与我合奏一曲?”

    李玄都笑道:“除了音律,我们也可以刀剑合璧,纵横江湖。”

    秦素轻笑一声,又折了一根竹子,用同样的手法制了一根竹笛,向后一丢。

    李玄都伸手接住,入手微凉,放在掌中轻轻摩挲。

    秦素问道:“回到琅琊府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李玄都道:“先养伤吧,等伤养好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到时候了,然后还要去一趟仙剑山庄,取回我的新剑。”

    秦素犹豫了一下,柔声问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李玄都点头道:“再好不过。”

    “你就不会谦让一下?”秦素顿时气结道:“答应得这么干脆,还有没有一点君子风范?”

    李玄都坦然道:“若是谦让一下,你直接就坡下驴答应下来怎么办?我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秦素确实有些小心思,若是陪着李玄都去取剑,那她准备对陆雁冰说的那套说辞便不攻自破了,到时候岂不是要被陆雁冰笑死?秦素几乎可以想象陆雁冰一口一个“四嫂”来调戏她的场景,所以她才会一反常态地主动相问,给李玄都挖好了坑,如果李玄都稍微客套谦让一下,她便一口答应下来,让李玄都一个人去取剑,这样便不会被陆雁冰抓到借口调笑。

    只是没曾想,李玄都棋高一着,瞬间看破了秦素这点小心思,根本没有谦让,反倒是让她掉到了自己挖的坑里,让秦素不禁怀疑李玄都这个家伙平时是不是在装傻,遇到好事就像个猴儿一样精明,遇到坏事就像块木头。

    “咱们一言为定,不许反悔,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李玄都坐在牛背上,摇头晃脑,全然看不出平日里的沉稳冷静,倒像是个从别人手里骗来一串糖葫芦的小孩子。

    秦素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好气又好笑道:“我娘常说,男人无论多大,总有孩子气的一面,以前我还不信,现在见了你,却是不得不信了。”

    李玄都稍稍向前探了下身子,伏在牛背上,笑道:“那伯母有没有告诉你,男人只在喜欢的女人面前才会孩子气?在其他男人面前,是断然不会流露半分的。”

    秦素忽然有些低落,轻声道:“我爹不讨厌我娘,但也不喜欢我娘,所以他在我娘面前,永远不会有什么孩子气。不过他的确是个好丈夫,一个丈夫该做的事情,他都做了,他们两人在别人眼中,也算是恩爱夫妻。当年我娘因病故去的时候,我爹很悲伤,只是这种悲伤,无关男女之情,只是因为多年相伴的亲情。”

    秦素幽幽道:“我不怨我爹,因为我知道,男女之情是勉强不来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作为一个男人,没有冷落过我娘,应该做事情的都做了,应该尽到的责任也尽到了,没什么可以指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