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默然了。他默默地从“十八楼”中取出他早已写好的册子,双手呈上。

    李道虚接过这本册子,只见封皮上写着:“弟子李玄都,为直言宗内积弊,以正我清微宗之风气,求长治久安太平事,特写此文,还望师尊明察。”

    李道虚打开册子,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先是眉头微微皱起,继而脸色也变了。这本册子上的一个个字迹就好像一把把飞剑,向李道虚刺来。

    这是李道虚和李玄都师徒之间的一场斗剑,李玄都已然出剑。

    “宗主,一宗之主也。惟其为全宗上下之主,责任至重。凡大事小情,一有所不宜,将有所不称其任。是故事宗主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弟子,使之尽言焉。弟子尽言,而宗主之道斯称矣。昔之务为容悦,阿谀曲从,致使灾祸隔绝、宗主不闻者,无足言矣。”

    “过为计者则又曰:‘君子危明主,忧治世。’夫世则治矣,以不治忧之;主则明矣,以不明危之:无乃使之反求眩瞀,莫知趋舍矣乎!非通论也。弟子受师恩久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为悦谀,不暇过计,谨披沥肝胆为师尊言之。”

    “师尊天资英断,睿识绝人,即宗主大位初年,铲除积弊,焕然与全宗上下更始。举其大概:联正道三宗,败无道宋政,尝与正一分而治之。上下忻忻,以大有作为仰之。登顶江湖,指日可期,非虚语也。”

    “……师尊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长生可得,而一意玄修。师尊误举,诸弟子误顺,无一人为师尊正言焉。都俞吁咈之风,陈善闭邪之义,邈无闻矣;谀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以从师尊;昧没本心,以歌颂师尊,欺瞒之罪何如……”

    “……今又有朝堂之事,太后谢氏,祸国殃民,德不配位,天下莫不讨之,何故师尊逆势而为?因一己之私而废天下之公,天下有识之士不直师尊久矣……”

    “……夫立身不正,此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各堂主持禄而外为谀,各岛主畏罪而面为顺,师尊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弟子每恨焉。是以昧死竭忠,惓惓为师尊言之……伏惟师尊留神,宗门幸甚。弟子不胜战栗恐惧之至……”

    读到最后时,李道虚已然脸色铁青,他料到了李玄都会有一番忠言逆耳,不外乎是针对李元婴和谷玉笙夫妇,可万万没有想到会逆耳到这般程度,竟是直指他这位藏身于李元婴之后的老宗主,让他始料不及,多年的养气功夫,竟是险些毁于一旦。

    其实也不能说李道虚没有料到,按照李玄都原本的打算,他写的东西也的确在李道虚的意料之中,只是李道虚没有料到秦素对李玄都说了一番话,使得李玄都意识到那些不痛不痒的话语根本于事无补,沉疴当用猛药,于是李玄都在观海楼又花了一夜的时间,将他写好的东西完全推倒重来。无论是当时就在房内的秦素,还是守在门外看月亮的陆雁冰,都不会想到,那一晚的李玄都,竟然写下这样一份石破天惊的东西。

    “好,好,好!”李道虚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中透漏出浓重杀机。

    这股杀机之重,甚至牵动天象变化,只见得蓬莱岛的上空有黑云滚滚汇聚而来,海风呼啸,波涛如怒,隐约可闻雷声,竟是一副大雨将至的景象。

    就算是李玄都,在这股杀机面前,也脸色苍白,几乎站立不住。

    这还仅仅只是杀机而已。

    八景别院中的秦素全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

    守在别院外的陆雁冰一个战栗,险些跳了起来,然后身形哆嗦如筛糠。

    正要乘船离开蓬莱岛的谷玉笙一个手抖,没有拿稳手中的茶杯,摔成了满地碎片。

    正在去往天魁堂的张海石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八景别院方向,脸上满是凝重。

    身在蓬莱岛上的李如师、司徒玄略等人,无论身在何处,都起身望向八景别院的方向,只感觉天崩地裂就在顷刻之间。

    所有人都闪过一个念头,老宗主的杀机因何而起?又对谁而发?

    然后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了一个答案:李玄都。

    张海石、李如师、司徒玄略都是清微宗的老人,从当年李道虚还未继承宗主大位之时,到大先生在世之时,再到后来的“三四之争”、“四六之争”,多少大风大浪,多少惊心动魄,都过来了,也从未见得老宗主像今日这般失态,更何况谷玉笙、陆雁冰这些年轻之人,从来都见老宗主如天上仙人一般,就是想要触怒老宗主都不知该从何做起,现在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陆雁冰都快哭了——师兄,我知道你很有胆量,可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是这般有胆量,就连老宗主都敢不放在眼里,我陆雁冰谁都不服,就服你,只要你能活着回来,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就算你变成个废人,我也当你是我的师兄。

    静心堂中,李道虚望着李玄都,变成了一副笑脸,只是笑意中透着阴森,轻轻地问道:“紫府,你告诉我,是谁让你说这些话的?”

    李玄都把头昂起,与李道虚对视:“回师父,没有人指使弟子,此乃弟子的肺腑之言。”

    李道虚笑了一声,嗓音愈发柔和:“既然没有人指使,那么正一宗的颜飞卿、慈航宗的苏云媗、玄女宗的玉清宁,为何要送你‘五炁真丹’?难道你李玄都的面子竟是比我还大,已经大到要让这三宗俊彦来巴结你的地步?”

    不待李玄都答话,李道虚已然替他答了:“令师这番举动,且不说动机如何,已是让正一宗极为不满,都是正道两大柱石,只怕此事不易善罢,若起争端,不论哪一边得胜,双方都将损折无数高手,实非正道同盟之福。若是李公子愿意居间说项,请令师以天下苍生为重,以正道各宗为重,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那么天下苍生无不念李公子和令师的仁义恩情,颜掌教和苏仙子,也愿意为李公子奉上‘五炁真丹’所需的‘朱果’和‘长生泉’,权作谢礼。”

    第二百一十九章 问话对答

    李道虚问道:“这段话你可听得耳熟?”

    李玄都答道:“此乃悟真大师当日对弟子所言。”

    “好一个悟真大师,好一个颜掌教、苏仙子。”李道虚冷冷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知之修之,谓之圣人。”

    李玄都沉声道:“师尊非是圣人,亦非神人,更非至人。”

    李道虚又拿起手中的册子看了一遍,字字句句,直指五脏六腑。如果是别人来说这番话,李道虚也许不会如此动怒,关键是这番话是李玄都说的,这个曾经最受他喜爱的弟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半个儿子,竟然帮着那些外人说话,什么“天下有识之士不直师尊久矣”,将自己几十年的作为批得体无完肤,更让他有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如何不怒?而且李道虚很快便联想到了清微宗与正一宗相争之事,联想到了这是一场内外勾结,要让清微宗祸起萧墙,而李玄都之所以会如此做,就是因为清微宗支持太后谢雉之事而心生怨恨。平日里李玄都与张海石亲近也就罢了,毕竟他从小便是跟着张海石长大的,现在一个已经死了的张肃卿,也比他这个师父重要了?

    李道虚不再杀机浓郁,语气也愈发轻淡平和:“我知道了,我们清微宗弃了张肃卿转而支持太后谢雉,你就弃了清微宗去与正一宗暗中勾结,却是半点也不肯吃亏。正一宗的张静修等了好些年,就等着有这么一个人出来里应外合,好让清微宗陷于内斗,正一宗便还是正道魁首,这座江湖便还是正一宗的江湖。”

    李玄都听到这话,顿时僵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师父。

    李道虚接着道:“我问你,你去中州龙门府时是什么境界?”

    李玄都低下头去,答道:“先天境。”

    李道虚又问道:“不过是区区先天境,你又是如何从藏老人的手中抢到‘白骨玄妙尊’?”

    李玄都心中已经猜到师父要说什么,不过他心中无愧,于是抬起头来,坦然道:“幸得大天师相助,方能破去藏老人的一尊身外化身,从而得到‘白骨玄妙尊’。”

    李道虚加重了语气:“张静修都跟你交代什么了?叫你来如何‘劝说’为师?除了张静修,还有哪位高人在暗中指点你?只要你如实相告,为师可以既往不咎。”

    李玄都摇头道:“那日藏老人的身外化身驾驭‘九子母天鬼’与弟子相斗,突然有一小道童现身,将‘九子母天鬼’打散,事后,他自称‘元妙真人’,暗合正一宗大天师的‘元阳妙一真人’尊号,弟子这才猜出他的身份,只是他在出手之后便立刻离去,并未对弟子交代什么。”

    李道虚点头道:“紫府,你是个好孩子,从不会欺瞒为师,那为师便信了你这番话。为师再问你,你可认识太平宗的沈无忧?若说张静修是正道十二宗的盟主,他便是正道十二宗的谋主,他又与你交代什么了?”

    说前半段话时,李道虚的声音还是十分柔和,但是在说后半句话时,却又变得高渺难测起来,就像一个无底之洞,目光落在李玄都的身上,又像是万丈深渊。

    李道虚这样的嗓音,李玄都还是第一次听到。李道虚这样的目光,李玄都也是第一次看到,他仿佛跌落至深渊之中,一颗心一直在往下沉,整个人后背发寒,头皮发麻。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过来,想起了自己递上那本册子时所怀的“九死无悔”之志,咬着牙定下心神,不去与李道虚对视,沉声道:“请师尊明示。”

    李道虚见他竟是不被自己的目光所慑服,反倒是有些意外,稍稍收摄自己的目光,仍是盯着李玄都:“你是想说,你并不认识什么沈无忧?”

    李玄都抬起头来,平静道:“回师父,弟子确实不认识沈无忧。只知道他是太平宗的宗主,精通占验卜算之道,更胜地气宗师徐无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