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从少玄榜来看整个江湖局势,邪道十宗竟然只有两人登榜,就算考虑到此榜是太平宗所作,难免有些偏见偏差,邪道中出类拔萃的年轻俊秀还是太少了些,让人不得不怀疑邪道十宗陷入了青黄不接的境地。

    不过有位邪道巨擘曾经说过一句名言:“既然正道中人说我们是邪道,那我们就认了这个说法。只是不知什么缘由,从来只见这些正道弟子坠入邪道,可没听说过哪个邪道弟子洗心革面的,真是奇也怪哉。看来正道的年轻俊秀再多,也是给我们这些邪魔外道培养的。”再加上先前那些影影绰绰的传言,说李玄都要入赘秦家之事,更是从侧面印证了这句名言。

    除此之外,还有三教中的儒家中人,以三大学宫为首,儒家中人不同于道佛两家,善养浩然之气,不过难以速成,非要几十年的苦功不可。如果两人都练十年,道家之人已然小有成就,儒家之人却还是手无缚鸡之力;各练三十年,还是道家之人占上风;各练五十年,那才是平分秋色,难分上下;要到甲子之后,儒家之人才能渐渐地越来越强;到得七十年后,儒家之人方能占据上风,所以少玄榜注定与儒家之人无缘。

    这几年来,世道渐乱,朝廷不复鼎盛,在四大臣身故之后,几大学宫也愈发式微,如徐世嵩、秦襄这般出世高手也是少之又少,实在难与正邪两道相比。

    不过也有传言,说三大学宫中有三位大祭酒,若是三人联手,便是老玄榜上的神仙也难以胜过他们,不知是真是假。

    江湖就是如此,各种传言满天飞,除了真正的江湖巨擘和当事人之外,其他人很难分辨其中真假,因为大多传言都是半真半假,而且各种传言之间还互相矛盾,想要从中抽丝剥茧得出真相,可谓是千难万难。稍有不慎,就会得出一个与真相背道而驰的结果。

    因为这两个消息,江湖上又生出了许多揣测传言,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李玄都步了张鸾山的后尘,老剑神本是想要让自己的四弟子与秦家大小姐结亲,以此联盟辽东的补天宗,谁曾想这位紫府剑仙见到秦大小姐之后,神魂颠倒,溺于美色,脂粉陷阱,终是难以自拔。这才惹得老剑神勃然大怒,将其逐出师门。一通传说,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见了整件事的经过,让好些正道人士扼腕叹息,从此在江湖上又多了个邪道妖女诱惑正道俊彦堕入邪道的故事。

    还有一种传说,则是从中州那边兴起,根由在于当初李玄都与颜飞卿、苏云媗等人联手讨伐皂阁宗之事,所以这些传言是说老剑神不满李玄都与颜飞卿交好,逼他与颜飞卿割袍断交,李玄都碍于朋友大义,不愿如此,这才被老剑神逐出师门。

    不过相较于上一种说法,这后一种说法就没那么“精彩”,尤其是众多女侠们,显然是更青睐于第一个说法,紫府剑仙是为了秦大小姐才被逐出师门,让好些女子都为之神往,羡煞了那位秦大小姐,都想要一位甘愿为了自己不惜与师门决裂的意中人。

    此时的李玄都尚不知自己已然名满江湖,不再是当年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煞星,反倒成了许多女子眼中的痴情人。其实煞星也好,痴情人也罢,都非是李玄都心中所愿,他会杀人,却不以杀人为乐,他倾心于秦素,也不觉得男女情爱便是自己命中的头等大事。若是太平盛世,遇到了秦素,也许李玄都真就与她一起逍遥江湖去了,哪管什么正邪之争,也不论什么江湖厮杀,游历天下,看遍万里河山,甚至还能乘船出海去往婆娑州和凤鳞州,闲暇之时,琴、棋、书、画、诗、酒、剑,岂不美哉?可是生逢乱世,男子汉大丈夫,七尺之躯,岂能不思报国救天下?所以他才会出言讥讽宁忆,也会对那些一意避世隐居求逍遥之人,抱有偏见。

    此番李玄都去见玉清宁,不仅仅是为了萧家之事那么简单,既然清微宗这边已经无法改变,那他就要从其他方面着手,铲除国贼,还复河山,求天下太平。以正一宗为首的正道各宗无疑是一个更好的方向。

    当李玄都一行人返回琅琊府的时候,玉清宁一行已经先一步赶到此地,正在总督行辕等待他们。

    第二百三十章 瓷娃娃

    风尘仆仆的一行三人,进了琅琊府的府城,走在去往总督府的大街上。

    此时李玄都谈及最多的不是玉清宁,也不是天下大势和江湖纷争,而是一个名叫周淑宁的小姑娘,从两人在芦州怀南府太平客栈的相逢开始,到中州龙门府的分别,一桩桩一件件,详细分明,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个妹妹的喜爱。

    虽说陆雁冰有些时候与李玄都不那么亲,但毕竟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妹也胜似兄妹,此时听到这话,便有些酸味了,阴阳怪气地刺了几句,不过李玄都不与她一般见识,只是嘱咐陆雁冰要有些大人的样子,莫要欺负她。

    陆雁冰呵呵笑道:“我陆雁冰好歹也是在江湖上有一号的人物,怎么会与一个小孩子较劲,我看师兄不是把人家当作妹妹看待,而是当作半个女儿了。”

    李玄都也不否认:“妹妹也好,女儿也罢,只是觉着投缘,也许我真的老了,后来在齐州,又结识了一个少年,名叫裴玉,教了他一些护身的本事,现在回想起来,也有些把他当成半个弟子看待的意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素大多时候都在默默听着,并不插话,见李玄都如此喜欢周淑宁,心中不免多了些本不该有的紧张,想着若是小姑娘不喜欢自己怎么办?总不好让李玄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管秦素在嘴上如何否认,事实上她已经在心底将自己和李玄都视作一体,许多考虑都是从李玄都的立场出发。李玄都也不是不开窍的榆木脑袋,看在眼中,可他自忖做的又不如秦素,所以才会觉得是自己累秦素良多。

    说话间,已是距离总督府越来越近。

    此时的总督府大门前,除了列队的甲士之外,还有两个不高的身影,一个是粉妆玉琢的小姑娘,瓷娃娃一般,小小年纪便已经能看出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长大之后必然是个仙子一流的人物,此时小姑娘正极尽目力望向街道尽头;另一个则是个黑瘦少年,不是天生的黑,而是经历了风霜洗礼和烈阳暴晒之后的黝黑,显然这个乍看不起眼的少年走过很多路,也吃过许多苦,他比小姑娘稍高一些,站在小姑娘的身旁,他虽然也望向街道的尽头,但还会时不时偷瞧身旁的小姑娘一眼。

    突然之间,小姑娘大喊一声:“哥哥!”

    黑瘦少年赶忙随着小姑娘的视线望去。

    下一刻,一道身影如一道长虹掠至两人的面前,微笑道:“淑宁。”

    周淑宁望着这个有些陌生但更多还是熟悉的哥哥,嘴唇微动,没有说出话来。

    周淑宁积攒了很多话想要对哥哥说,她在玄女宗过得好不好,哥哥过得好不好,还有其他很多事情,可一句句到了嘴边,兴许是太多了的缘故,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于是这些话又都掉回了肚子里。

    李玄都看着这个曾经与他也算是患难与共的小姑娘,百感交集,两人时隔大半年再见,竟是有些恍若隔世了。过了片刻,他才伸出手来在周淑宁的头顶稍稍比划了一下:“淑宁长高了啊。”

    周淑宁重重“嗯”了一声,然后就看到了跟在李玄都身后的两名女子,小小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李玄都也瞧见了旁边的沈长生,对他微微点头示意。

    沈长生有些毛脚女婿见到老岳父时的拘谨:“李先生,你好。”

    就在此时,玉清宁也从总督府中走了出来,对三人行了一礼。

    李玄都、陆雁冰、秦素纷纷还礼。

    说起来四人都是老相识了,若是以前,也就是李玄都与秦素互不相识,此时嘛,就数他与秦素相知最深,所以也不必再去互相介绍。

    玉清宁比李玄都三人提前了一天,琅琊府的府城乃是整个齐州最为繁华之地,自然消息灵通,此时她已经知晓李玄都被逐出师门之事,难掩愧疚道:“是我们连累李先生了。”

    这里的“我们”,自然是指她和颜飞卿、苏云媗,三人分别代表了玄女宗、正一宗、慈航宗,若是算上悟真和太平宗诸人,已然是正道各宗的半壁江山。在玉清宁看来,李玄都应他们之请,返回清微宗说服大剑仙李道虚罢战谈和,结果却是李玄都被逐出师门,虽然他们赠了“五炁真丹”,但从道义上来说,也是对不起李玄都。

    李玄都摆手道:“不干诸位朋友的事情,此事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去做,就算没有诸位之请,我也会去做,若是诸位以为我是为了自身利害才去与师父说那番话,未免也太小看我李玄都了。”

    玉清宁见李玄都如此说,不由轻叹一声:“李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玄都微微点头,与秦素眼神示意之后,随着玉清宁先一步走进了总督府。

    留下秦素、陆雁冰、沈长生、周淑宁四人走在后头。

    陆雁冰瞧了眼黑瘦少年,笑道:“沈长生,原来你就是沈大先生的弟子,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叫陆雁冰,都说沈陆不分家,你师娘与我还是本家哩。”

    沈长生面对这个大姐姐,感受到一股与沈姐姐截然不同的气态,他可记得很清楚,打伤沈姐姐的那个赵五奇就是这个大姐姐的属下,那这个大姐姐该有多可怕?

    沈长生不敢乱说话,只好学着江湖中人的样子,抱拳一礼,又觉得不对,赶紧收起来,学着读书人的样子,拱手作揖。

    陆雁冰一笑置之。

    另一边,秦素望着周淑宁,因为两人身高的缘故,周淑宁必须要抬起头才能看到秦素的面庞,可周淑宁只是轻轻捏着自己的衣角,不与她对视。

    秦素本就是心思细腻之人,见此情状,心微微一沉。只好蹲下身,与她平视,放柔了嗓音:“淑宁,你好。我叫秦素,秦州的秦,朴素的素。”

    周淑宁自小家教极好,此时也还礼道:“我叫周淑宁,见过秦姐姐。”

    虽然有礼,但透着一股生疏。

    秦素在琴舍里教琴的时候,也接触过许多小孩子,知道自己这是不被周淑宁喜欢了,只是一时半刻也不知道情由,只好说道:“我是你哥哥的好朋友,也是你玉师姐的好朋友,我觉得我们也能做好朋友,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