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摇头道:“不对。”

    沈长生又道:“是青阳教?”

    李玄都还是摇头:“也不对。”

    这次变成沈长生摇头:“那我猜不出了,请李先生告诉我吧。”

    “是士绅,也包括各级官吏。真正能盘剥百姓的,不是皇帝,而是士绅。那些民脂民膏,能进到皇帝口袋里的,十不存一。”李玄都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帝的利益和百姓的利益是一致的。”

    沈长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便有些不同意了:“可皇帝大兴土木,挥霍无度,苦的都是百姓啊,史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李玄都“哈”了一声:“皇帝奢靡挥霍,的确会苦百姓,但是真正让百姓苦的不是皇帝花了多少银钱,而是因为皇帝的奢靡会给中间的官吏有了一个搜刮的借口。就拿本朝的世宗皇帝来说,他曾经想要大兴土木,修建宫殿,两座宫殿的预算是五百万两,可仅仅是修建了一座宫殿,便花费了五百万两,而且让天下百姓叫苦不迭。可真要仔细算下来,五百万两很多吗?多到让全天下的百姓都承受不起?世宗年间,我大魏的税收一年可是足有九千万两之巨,仅仅是五百万两银子,便让百姓民意汹涌,你说是什么原因?”

    沈长生被问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玄都轻叹道:“修建宫殿要用木材,一块可以做栋梁的大料,从云州运往帝京,耗费白银达十万两之巨,你说有多少州府县衙从中贪墨了银两?这还是仅仅是木材,还有大理石、花岗岩,这一桩桩算下来,花费岂能不多。皇帝在上面花一两银子,下面的各级官吏便能趁着这个机会搜刮十两,皇帝花五百万两银子,他们就会搜刮五千万两银子,你也不要觉得多,这不是一个人贪的,而是各级官吏贪的,大官大贪,小官小贪,百姓承受不住,只能卖了田地,投奔士绅。”

    “士绅不用向朝廷缴纳赋税,百姓们投身于士绅的麾下,这样便可免去朝廷的赋税。可如此一来,朝廷便收不到税,只好向那些没有投身于士绅的百姓加重赋税,逼得这些百姓活不下去,也去投身至士绅麾下。长此以往,士绅的土地越来越多,朝廷的税收越来越少。又因为百姓人数越来越多的缘故,人多地少,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苦,仅仅能够糊口,难有存粮备荒。若有天灾人祸,流民遍地,朝廷又无力赈灾,百姓便会造反,朝廷无钱,更无力平叛,于是朝廷便不得不亡。”

    沈长生听得目瞪口呆。

    李玄都继续说道:“所以每次改朝换代,都要经历一场大乱,杀一个血流千里,将那些旧有的豪绅贵族全部灭掉,把他们的土地重新分给百姓。同时,百姓们经历战事之后,人数大为减少,此时又是人少地多,种的粮食不仅可以够自己吃,还能存下来备荒,于是人人安居乐业,这便是太平世道。”

    “皇帝与朝廷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官员们不一样,他们做完了这一任,哪管以后如何,固然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忠臣清官,可也有那只求富贵的奸臣贪官。朝廷以百姓为根基,君、社稷、百姓,互相依存,百姓痛恨贪污,皇帝也痛恨贪污,百姓们觉得那些贪官抢走了自己的钱,皇帝觉得这些贪官偷走了他的钱,也祸害了他的天下。所以我才会说,在某种意义上,皇帝和百姓的利益是一致的”

    “有些朝代,得国不正,未有刀兵大乱,而是以宫廷阴谋上位,那些豪绅贵族还是占据了大量土地,百姓们还是没有田地,这样的朝代便会短命,难以长久。”

    沈长生晃了晃脑袋,觉得有些明白了,又觉得还是有些不明白:“李先生的意思是说,如果秦总督是为了百姓好,就不会把这些土地还给那些大户人家,是不是?”

    李玄都点头赞许道:“孺子可教也。”

    第二章 惊鸿一瞥

    两骑偏到路边位置缓行,不与那列车队争路。

    “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沈长生晃了晃脑袋:“这样是不是有些不讲道理了?怎么觉着有强抢的意思?”

    李玄都笑道:“你可听说过‘巧取豪夺’四字?他们真就那么干净吗?上欺瞒对抗朝廷,下欺压盘剥百姓,这偌大的家产,真是他们本来就有的吗?而且长生,你知道什么叫‘日月换新天’吗,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也不是江湖厮杀,更甚于朝堂党争,这不仅仅是你死我活的事情,甚至还牵涉到了数以百万计的人之生死,何其之重,如何容许有半点妥协和商量的余地?”

    也许对于许多庙堂重臣来说,李玄都还有许多稚嫩之处,根本缘由在于他是一个太过理想之人,总会有许多旁人眼中的“天真”之处,也可以称之为“赤子心性”,可李玄都的这个赤子,又不那么纯粹,在大义之下也有私欲,不乏杀人时的狠辣,以及为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算不得光明正大,至多至多算是半个赤子。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是全然不懂的沈长生可以能驳倒的,在李玄都面前,沈长生只有乖乖受教的份。

    李玄都继续说道:“方才我说皇帝和百姓在某种程度上利益一致,这话对也不对。亚圣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若是天下之间只有一个大魏,也就罢了。可现在一个天下,有三个朝廷,帝京的大魏朝廷,西京的大周朝廷,以及金帐汗国的王庭,外有敌国的情形下,皇帝就有可能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势而出卖国家,遍观史书,如那儿皇帝之事,还有对敌国自称为臣的皇帝,比比皆是,也就是以国势换取权势,是为天下第一等大恶之事,遗祸无穷。”

    沈长生疑惑道:“李先生的意思是……不要皇帝了?”

    李玄都笑着摇头道:“我可不敢这么说,我也没有这个意思,其中涉及到的深奥道理,非是我一个小小江湖客可以说明白的。不过我知道一个道理,都说国不可一日无主,你这句话犯了大忌讳,天下的儒生们可是要找你拼命的。”

    沈长生被吓了一跳,赶忙闭口不言。

    李玄都笑了笑,身形随着马背起伏摇摇晃晃,说道:“我说的这些,你也不要太过当真,毕竟我没有当过皇帝,也没主政一方,说的这些可能只是个笑话,就像西宫娘娘剥大葱,东宫娘娘烙大饼,皇帝有根金扁担。”

    沈长生的神情有些郁郁,轻轻叹了口气。

    李玄都一勒缰绳,放缓了马速,变成与沈长生并行,稍微歪了下身子:“是不是对这个世道很失望?”

    沈长生点了点头。

    李玄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对世道失望,那就努力去改变它,让它变得更好,不要满口抱怨,整日坐而论道,更不要愤世嫉俗,让这个世道更加不堪。”

    沈长生眼中有了光,重重点头道:“李先生说的对。”

    正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那列车队已经来到近前,与两人错身而过,在经过车队中间那辆最华丽的马车时,车厢的窗帘被人从后面掀开,露出一张绝美的少女面庞,马车中的少女望向李玄都,满眼好奇,她常常听家中的护卫爷爷说起江湖上的奇人异事,可她只是耳闻,却从未真正见识过,今日从帘缝间看到了李玄都,完全就是她想象中江湖侠客的样子,这才按耐不住心中好奇,撩起车帘来看。

    李玄都本就身材修长,仪容潇洒,器宇不凡,否则也不能入得秦大小姐和玉仙子的法眼不是,就算两名女子不是寻常女子可比,不以皮囊看人,可如果是个气态猥琐之徒,怕是也难以让女子倾心。此时的李玄都虽然戴着斗笠,遮住了眉眼,但也让人觉着赏心悦目。

    少女的目光稍稍偏移,看到了李玄都身旁的沈长生,不禁微微皱眉。

    平心而论,沈长生并不丑,只是自小多经磨难,且不说在太平客栈打杂的岁月,仅仅是不久前的蜀州万里之行,便让他饱受奔波风霜之苦,显得又黑又瘦,自然跟唇红齿白沾不上边,而且他年纪还小,谈不上气度气态,自然显得不甚起眼,可等到日后他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在江湖上有了地位,又是另外一番模样了。

    在少女看到沈长生的同时,沈长生也看到了少女,不由微微一震。因为少女实在太美了,她本就是个美人胚子,又自小富贵,养尊处优,被家中嬷嬷侍女打扮一番之后,已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美人,不逊于拜入了玄女宗的周淑宁,若是非要相比,那就是秦素与玉清宁的区别。沈长生一望之下,先是惊艳,继而心动,然后生出自惭形秽之意,最后又猛地想起周淑宁,生出愧疚之意。

    少女似是不满沈长生直溜溜的眼神,有些恼怒,瞪了沈长生一眼,轻哼一声。

    沈长生顿时惊醒过来,赶忙转开视线,偷偷心想这位姑娘好看是好看,可惜还是比不过阿宁,在他心目中,阿宁是永远排在第一位的。

    阿宁,也就是周淑宁了。

    李玄都见到好似做了亏心事而满脸愧疚的沈长生,不由一笑,举目望去,原来是个与沈长生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白净漂亮,难怪让少年这般惊慌失措。少女接触到李玄都的视线后,却是没了面对沈长生时的盛气凌人,如受惊的小兔一般,放下车帘,挡住了视线。

    李玄都也算是过来人,再加上旁观者清的缘故,自然看得分明,他可是知道沈长生对周淑宁有好感的,他无意去干涉什么,只是顺其自然,可如果这小子敢想那齐人之福,吃着碗里瞧着锅里,那就别怪他以大欺小,给这小子好好讲一讲道理。

    想着这些,李玄都双骑与这列车队终是交错而过,车队继续往齐州而去,两人则是往芦州而去。

    走出不远,车队忽然停下,起了喧闹,好像出了什么事情。

    李玄都停下马匹,不由转头望去,微皱眉头。

    沈长生也随着李玄都的视线望去,也跟着紧张起来,轻声问道:“李先生,出什么事情了?”

    李玄都略有些迟疑道:“刚在一瞬间,似乎有道气息一闪而逝,我不能十分确定。”

    沈长生更觉得惊讶,他听玄女宗的姐姐们说起过少玄榜,每每谈起这位李先生,不管喜欢也好,讨厌也罢,对于他的实力都是极为认可的,此时竟然能有人瞒过李先生的感知,岂不是说这人的境界最少也在归真境以上,甚至有可能是天人境的大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