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只好承认道:“在此事上,的确是北道门的处置方法更好一些。”

    宫官有几分得意道:“其实江湖中人所行的都是我们北道门的道理,忘仁义,分亲疏,齐善恶,所以这江湖也终究是道门的江湖,与儒家却是无关了。”

    李玄都忍不住问道:“这也是张鸾山教你的?”

    宫官笑吟吟道:“你猜?”

    “我不猜。”李玄都摇头道。

    宫官凑近了脸孔:“你是不是吃醋了?”

    李玄都双手举起书本,从中间隔开,然后说道:“第一,你和张鸾山怎样都与我无关;第二,宫姑娘请自重。”

    恰好此时,一名小丫鬟推门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瞬间羞红了脸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正想调戏李玄都的宫官心情大恶,直起身来,冷声道:“懂不懂规矩,不敲门就往里面闯?”

    名义上,宫官还是一众丫鬟的头领,小丫鬟自然不敢忤逆这位少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低下头去,眼里已是有了泪光。

    好在李玄都给她解围,主动开口问道:“什么事?”

    “回、回管家。”小丫鬟结结巴巴道:“公子让您过去一趟。”

    李玄都放下手中的书本:“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丫鬟如蒙大赦,正要退下,忽听宫官开口道:“刚才你看到什么了?”

    小丫鬟说话更不利索了:“我、我、我什么都、都没看见。”

    宫官板着脸说道:“没看见就是你的福气!下次记得敲门。”

    小丫鬟应了一声,赶忙退出房间。

    李玄都看了宫官一眼,起身离开船舱,从楼梯来到二楼,这儿视野开阔,可遍观江景。

    此时的二楼上,除了颜飞卿和苏云媗这对夫妻,以及几个负责侍奉的丫鬟,就只有兢兢业业的护卫头领宋辅臣了。

    一身青布衣衫的李玄都登楼之后,轻咳一声:“公子有什么吩咐?”

    颜飞卿转过身来,只见他一身月白袍子,金丝滚边镶纹,白底黑纹的方头云履,嵌玉腰带,戴一顶白玉冠,手中一柄以象牙为扇骨的折扇,扇面是当世名家的山水,迎风而立,轻摇折扇,衣袂飘飘,如同跌落凡尘的谪仙人。

    在颜飞卿身边的苏云媗则是一身水白衣裙,手中拿着一柄绣花团扇,气态亦是与平日大不相同,虽然还是端庄典雅,但端庄中又透出几分柔弱娇怯,似弱柳扶风,哪里还有往日不输男子的风范。任谁也不会把眼前二人与小天师和苏大仙子联系起来。

    颜飞卿微笑道:“再走一段就是八百里云梦泽了,可有什么落脚的地方?”

    既然是做戏,那就要做全套的,李玄都赶忙道:“回公子,自是有的,云梦大湖中有一座山,名为洞庭山。《湘妃庙记略》称:‘洞庭盖神仙洞府之一也,以其为洞庭之庭,故曰洞庭。’后世以其汪洋一片,洪水滔天,无得而称。纯阳吕祖诗云:‘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也是由此而来。”

    颜飞卿望向苏云媗,询问道:“那我们去洞庭山?”

    苏云媗柔声道:“好,都听你的安排。”

    颜飞卿吩咐道:“前往洞庭山。”

    宋辅臣立刻躬身领命。

    第二十九章 洞府之庭

    阴阳宗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仙,阴阳宗都难以察觉的,荆楚总督更不可能察觉。李玄都一行人正是靠着这出人意料之外的乔装改扮,成功从芦州进入荆州,这一路上没有遇到半点波折。

    大船缓缓驶向云梦泽中心的洞庭山,按照颜飞卿的估计,大概会在洞庭山停留一日的工夫,对于长达月余的路程而言,远谈不上“浪费”二字,反而可以更加逼真,不会让人起疑。宫官不止一次对李玄都抱怨过,颜飞卿和苏云媗二人,绝对是乐在其中了,只是李玄都一概不理,宫官孤掌难鸣,只能作罢。

    洞庭山,洞府之庭,名为山,也可以视为一座小岛,与千古名楼岳阳楼遥遥相对。远远望去,这座洞庭山仿佛浮于水上,传说其下有金堂数百间,曾有玉女居之,四时闻金石丝竹之声,彻于山顶。后因湘君和湘夫人葬于此,故此山又名湘山、君山。此山共由大小七十二座山峰组成,是为七十二洞天、三十六福地中的第十一福地。

    大船在洞庭山靠岸,放下船板,先是宋辅臣这位护卫率先登岸,然后是颜飞卿这位公子。在他上岸之后,立马转身去接娇娇弱弱的苏云媗,苏云媗一手与颜飞卿伸出的手掌相握,另外一手微提裙摆,使得脚上的圆头绣鞋露出稍许,小步走在船板上,似乎生怕一个不慎跌落水中,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位能飞天御剑的剑道大家。

    在苏云媗身后是板着脸的宫官,好似被别人欠了了许多银钱不还一般,不但没人搀扶,还得为少夫人拿着扇子。

    最后是一袭青衫的李玄都,身无他物,除了不能佩剑,就连“十八楼”都被他从手腕上褪下,收入怀中。

    洞庭山作为名胜之地,虽然没有客栈,但有供人下榻的宅院,只是价格昂贵,寻常人等是万万消受不起。只是这一点难不住颜飞卿,他直接包下一栋宅院,庭院深深,亭台楼榭,小桥流水,一派江南风情。

    将一众侍女仆役安顿下来之后,既然来都来了,大好风景,第十一福地,自然不能浪费,于是公子少夫人只带了贴身的随从和丫鬟,在宋师傅的护卫下,离开宅院,开始游览洞庭山。

    让李玄都没想到的是,除了他和颜飞卿之外,另外两名女子其实早就来过洞庭山,苏云媗甚至还是常客,几乎每年都要来一次,对于这儿的景色如数家珍。

    走到中途,有一座半掩于林中的茶舍,其中有茶女煮茶,手法赏心悦目。

    在茶舍不远处则有一座幽静道观,颜飞卿想了想,说道:“我陪夫人去道观进香,你们就在茶舍等候。”

    李玄都和宋辅臣都是无所谓,宫官则是求之不得,点头应下。

    道理也很简单,若是五人去茶舍,按照现在各自的身份,能落座的只有颜飞卿和苏云媗,其他三人都能站着,李玄都可以不在意,宫大小姐可不想受这气。

    在颜飞卿和苏云媗离去之后,三人进到茶舍之中,要了一壶茶,分而坐下。

    洞庭山所产的针形黄茶名为“银针”,天下闻名。此茶古时专供帝王品饮,有“金镶玉”之称,是为十大名茶之一。此时茶舍中的招牌自然也是这银针,本来是由茶女为三人冲茶,不过宫官自荐,亲自冲茶,手法娴熟,尽是大家风范。

    煮好之后,宫官先给李玄都奉上一杯,可见如雀舌一般的茶叶芽尖浮上水面,都竖着浮在那里。

    李玄都也不太懂茶道,说不出太多所以然,轻呷一口之后,只能赞了一声好。

    宫官可不是客气的人,第二杯茶毫不客气地给了自己,最后才给宋辅臣。好在宋辅臣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事实上宋辅臣出身农家,家中还有年迈父母和一大家子人,他将自己的所有例银都寄回家中,自己不留银钱,远远比不了宫官或是颜飞卿这等豪富,也许只有李玄都能跟他稍稍比较,不过李玄都是一个吃饱全家不饿,又不一样了,而且宋辅臣的例银不是李玄都的例银可比,只是意思意思而已,无道宗中除了宋辅臣之外,谁也不指望着这点例银过活。若不是因为特殊原因,可能他一辈子都不会喝上一壶价值二钱银子的银针。

    就在这时,茶舍中又来了一行人,皆是锦衣华服,且气态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