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月只觉得后背发冷,不知不觉间已经湿透了衣裳。

    石无月自言自语道:“萧师姐为什么要留我的性命,因为我身上也有她想要的秘密。”

    说到这里,石无月忽然笑了一声,就像夜间坟地里的夜枭:“你知道堂堂玄女宗宗主,精研玄女六经多年,为何迟迟不能踏足天人造化境吗?”

    韩月摇了摇头。

    石无月嘿然道:“因为她丢了元阴,说得直白些,她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了,所以无论她如何修炼,她也难以窥到生生造化的至高境界。你可能要说了,为什么不是处子之身就不能窥得至高境界,这岂不是很没道理,因为玄女六经就是一群没有男人的女人写的,自然是根据她们自己的情况而定,就像宦官写的秘籍一定要自宫,处子写的秘籍当然要保持处子之身。”

    韩月听到这一等秘辛,不由得长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石无月继续说道:“冷师姐因为修炼‘吞月大法’的缘故,被卡在了门槛上,萧师姐因为不是处子的缘故,也被卡在了门槛上,她们两人都想要迈过这道门槛,偏偏只有我才知道帮她们跨过门槛的方法,所以萧师姐要抓我,冷师姐要救我。”

    韩月下意识地问道:“那个办法是什么?”

    石无月伸出一根手指:“想要弥补丢失的元阴,很简单,只需要修炼牝女宗的‘姹女功’就行,虽说‘姹女功’也要求处子之身才能练成,但是萧师姐有玄女六经的底子,又有天人境的修为,完全可以逆推‘姹女功’,就算不是处子之身,也能练成。至于想要凝练体内的驳杂气机,也很简单,只需要修炼玄女宗的‘玄阴真经’就行,以冷师姐的境界修为,只是以‘玄阴真经’为辅,是只有我同时学了这两门功法。其实她们两人愿意互相交换也行,可惜,她们两个是万万不能这样做的,也不敢这样做的,所以都不得不求于我。”

    韩月只觉得脑子很乱,玄女宗和牝女宗互为大敌,可她们的功法竟然互补?这是什么道理?如今她既是牝女宗的弟子,又是玄女宗的弟子,岂不是说她也能走到至高境界?

    石无月似乎看破了韩月心中所想,笑道:“你觉得你可以学到‘姹女功’和‘玄阴真经’?玄女宗的玄女六经,依次渐进,只有你成为玄女宗的霓裳使或者羽衣使,才能被传授‘玄阴真经’。再说牝女宗的‘姹女功’,共分九层,只有你成为玄圣姬或者广妙姬的时候,才能学全。你觉得自己可能在两宗之中身兼两职吗?”

    韩月灰心丧气道:“不能。”

    不过紧接着她便想起一事,望向石无月,震惊道:“无月师叔,你……”

    石无月语气淡淡地说道:“我曾经是玄女宗的羽衣使,叛出玄女宗之后,牝女宗为了拉拢我,又让我做了牝女宗的玄圣姬。”

    然后她又问道:“你知道是谁夺去了萧时雨的元阴吗?”

    韩月倒是听过一些江湖传闻,据说钱家的大长老钱青白,还有太平宗的沈元舟,曾经与萧宗主一起同游江湖,有些迟疑道:“是钱青白?还是沈元舟?”

    “你知道的还不少。”石无月略微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都不是,而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那个人姓宋,单名一个‘政’字。”

    “宋政!”韩月这下可真有些被吓到了:“那不是无道宗的上任宗主吗?”

    “是他。”石无月的神情变得很是奇怪,有些幽怨,又有些憎恶:“这个男人,很英俊,很有男子气概,很会讨女人的喜欢。当然,他也很花心,上到四十多岁的老女人,下到十几岁的小女孩,他都是来者不拒。我那位萧师姐便是其中之一,而且一个不慎,被这位‘魔刀’夺去了元阴,成为宋政登顶江湖的踏脚石。”

    说到这儿,石无月的脸上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意,不过很快便消失不见,紧接着又有些感怀幽怨:“若不是他,我也不会与萧师姐反目成仇,更不会叛出玄女宗。”

    韩月只觉得晕晕乎乎的,没想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会有如此不堪的一面,让她生出一股幻灭之感。

    石无月自嘲道:“因为男人而姐妹反目成仇之事,比比皆是,就像因为女人而兄弟反目成仇一般,真是没什么意思。”

    韩月不敢因为此事而对这位无月师叔有半分小觑,此时心中满是对这位无月师叔的敬佩,这就像一个人先是做了大魏朝廷的总督,然后一转身又变成了金帐汗国的镇守掌印官。就算现在落魄了,也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石无月对这些陈年往事不以为然,她更关心如何逃离这座暗无天日的玉牢,于是她又转回正题:“每天辰时的时候,都会有人来给我送饭,然后看着我吃完。”

    韩月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那时候她们就会发现钥匙失窃的事情。”

    石无月沉声说道:“我需要一天的时间才能化解体内的‘返魂香’,你能做到吗?”

    韩月有些犹豫,没敢贸然答应下来。

    第五十一章 两败俱伤

    桃源县城之中,在冷夫人祭出“盘丝阵”之后,李玄都也终于不再压抑“人间世”那股充沛到骇人境地的雄浑剑气,剑气如波纹一般层层推进,整条小巷瞬间支离破碎。

    李玄都一剑直指冷夫人。

    都说“四两拨千斤”,冷夫人伸出一掌,凭借天人无量境的浩大气机,“千斤拨千斤”,强行拧转“人间世”的去势,使李玄都连人带剑冲天而起。

    片刻之后,一道剑气瀑布从天而落,远远望去,好似一条接天连地的白线。

    宫官看到这一幕后,不由得心神恍惚,当年李玄都将她从静禅宗大和尚的手中救下时,用的便是这一剑,将那大和尚生生压入地下三尺。

    不过冷夫人毕竟是一宗之主,纵使久未出手,也不是任何人能小觑的,她直接探出一手,托起这道下落的剑气,然后另外一只手中出现一条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长鞭,只是轻轻一挥,便搅烂了这道下落的剑气,然后激射向李玄都。

    李玄都以“白骨流光”迎上冷夫人的长鞭,一个是寒气缭绕,一个是碧绿火焰,相触之后,“嗤嗤”之声不绝于耳。

    然后李玄都从半空中飘然落下,落地无声,可整条小巷却是忽如大风起,尘土飞扬。

    冷夫人瞬间欺近,一掌拍出,李玄都横剑格挡,使得冷夫人的一掌落在了“人间世”的剑身上。

    李玄都向后倒退两步,冷夫人的掌心上被撕裂出一道细细的伤口。在两人周围的墙壁,全部倒塌,仿佛刀劈斧砍一般。

    冷夫人一挥手中长鞭,长鞭钻入地下,然后如孽蛟出水一般撕裂地面,由下而上掠向李玄都。

    李玄都反手持“白骨流光”,狠狠刺下,如打蛇七寸,将长鞭钉死,长鞭就像一条被丢到岸上的活鱼,不管如何扭曲挣扎,也挣脱不开。

    李玄都松开钉住长鞭的“白骨流光”,只剩下手中的“人间世”一剑。剑气迸发,气贯长虹。

    冷夫人冷哼一声,也干脆丢弃了手中长鞭。

    “人间世”只有二尺之长,不过剑身虽短,剑气却长。

    李玄都随手一剑,只见粗如溪水的一抹剑气直冲冷夫人的面门,后者五指张开,五根尖锐如剑的指甲的轻描淡写地刺入剑气之中,浑厚剑气在她身前炸开,绚烂无比。紧接着在刹那之间,冷夫人身如鬼魅,掠至李玄都的身侧,一臂横扫。

    虽然李玄都已经迅速抬臂横肘格挡,但还是被打得侧飞传去,也不知道撞碎了多少墙壁。待到李玄都再度起身时,已经身处一个陌生的院子之中,然后未等他观察四周环境,冷夫人已经紧随而至,五指直抓李玄都的头顶,若是被抓实,必然是脑浆迸裂的下场。

    李玄都凭借直觉举剑招架,堪堪挡住了冷夫人这一抓。

    然后李玄都在逼退冷夫人之后,再以手中“人间世”一剑横斩。

    冷夫人于毫厘之间横跨一步,堪堪让过这腰斩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