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朝廷设有幽燕总督,但幽燕总督的主要辖境是在燕州一带,幽州还是被辽东总督牢牢掌握在手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幽州乃是秦家和补天宗经营多年之地,原本二者并不统一,不过到了秦清这一代,他终于集秦家家主和补天宗宗主大权于一身,继而兼任忘情宗宗主,成为辽东五宗实质上的盟主,那么整个幽州再无能与秦清抗衡之人,甚至有人戏言,秦清虽然没有像澹台云那样称孤道寡,但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辽王。再加上秦道方出任齐州总督,齐州与幽州隔海相望,若非中间还有一个清微宗,恐怕豪阀秦家的势力已经延伸至河朔一带。

    在这种情形下,秦清决定支持哪位总督,哪位总督就能主导幽州的大权。正是因为有了以秦清为首的辽东士绅的支持,赵政得以总掌三州大权,虎踞关外,外拒金帐王庭,内望帝京庙堂,成为帝党得以与后党抗衡的擎天一柱。

    幽州的疆域范围在历朝历代都各不相同。早在前朝大晋时,关外辽东三州为金帐王庭占据,于是幽州的疆域便被划在如今的帝京和直隶一带,待到本朝太祖皇帝驱逐金帐大军,重新夺回辽东三州,定都帝京之后,依循古时划分九州之旧制,北方为太阴,故以幽冥为号,名曰“幽州”,于是将幽州的疆域北移,从关内来到关外,与齐州隔海相望。原本的幽州则成为如今的直隶各府。

    曾经的幽州首府是现在的帝京城,如今的幽州首府名为朝阳府,南临北海,西接燕州,北望草原,当年慕容氏所建后燕曾经定都于此,故而此地又名龙城。

    秦家的祖宅便是坐落于龙城之中,且不说秦家的祖上如何煊赫,如今支撑门户的秦家三兄弟中,大老爷秦道正,也就是后来的秦清,是为补天宗和忘情宗的宗主,也是辽东五宗的盟主,更是太玄榜第一人,只要老玄不出,便是举世无敌;二老爷秦道远,主持秦家大小事务,不是家主,却执掌秦家大权,在他的操持下,秦家与补天宗完全垄断了辽东和北海境内的海贸,使得秦家和李家成为整个江北数一数二的豪富门阀;三老爷秦道方,为官多年,出任齐州总督后,平定齐州境内的青阳教之乱,位高权重,封疆大吏。有这三位坐镇,就算秦家只是一个后起新秀,也足以傲视辽东,更何况秦家本身就是在辽东扎根经营多年的世家,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树大根深。

    秦家大宅乃是以慕容氏的行宫旧址改建而成,数百年来,秦家大宅又经过不断扩建,足足占据了半坊之地,等同寻常权贵人家府邸的三倍之大,仅次于藩王府邸。整个秦家大宅可以分为三部分,分别是家主居住的正院,二老爷居住的东院,以及三老爷的西院。只是这么多年来,大老爷秦清久居补天宗,大小姐也并不经常回家,三老爷又为官在外,已经十几年没有回来,所以正院和西院都常常闲置,只有二老爷东院还算热闹,有个正常大户人家的样子。

    不过最近正院又有了些动静,一年中有大半年时间都很悠闲的仆役丫鬟们开始忙碌起来,因为大小姐秦素回来了,随之一起回来的,还有大小姐的几位朋友,如今大老爷不在家,大小姐就是正院的主人,自然不可怠慢。

    辽东的冬天很冷,冷到泼出去一盆水,水还在半空中便结成了冰。辽东的雪也很大,大雪可以压塌房屋,甚至一觉醒来,屋门便被大雪给封住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不剩下,这是江南水乡无法想象的场景。

    不过辽东的夏日倒是与关内相差不是太大,在这个初夏时节,也有小河流水、杨柳青青的景色。秦府占地广阔,自然少不了引水入府的手笔,在后宅建成一个占地十余亩的大湖,夏日时节,波光粼粼,碧波荡漾,可以泛舟湖上。湖心处又填土造岛,岛上建有三层高楼,原本是秦清独居修身所在,不过在发妻亡故之后,他因睹物思人之故,不在府中居住,搬到了补天宗中,便将此地送给了独女秦素。

    换而言之,这座三层高楼便是秦大小姐的闺阁重地了。

    虽说是女儿家的居处,但是秦素并未改变其中布置,还是依循父亲旧有的布置格局,所以看不出太多女儿家的脂粉气,大气磅礴。楼分三层,第一层是为待客饮茶所在,座椅排列分明,有主客之分;第二层是为宴厅,可在此摆酒设宴,临湖观景;第三层是为卧房和书房,外人不可入内。

    此时三楼的临湖暖阁中,陆雁冰正将自己伸展成一个“大”字,躺在靠窗的软榻上,任由阳光落在自己身上,半眯着眼:“惬意呐,偷得浮生半日闲,人生所求也不过如此了,我要是你,有这么个神仙地,再有个给我遮风挡雨的情郎,哪里还会满世界乱跑。”

    秦素坐在不远处,打趣道:“有个好人在与你相识了二十几年,你就没动过心?”

    “李玄都?”陆雁冰撇了撇嘴,此时李玄都不在跟前,也懒得称呼师兄了:“按你的说法,我们的确是青梅竹马,可你听说过一句话没有,将妹妹视若珍宝的人多半没有妹妹,装作理中客的多半会拉偏架,说自己是路人多半不是路人,书上那些把妹妹宠上天的哥哥,都是骗人的,尤其是我们这种年纪差不多的,整天都在一起,哪还有什么相亲相爱,相看两相厌还差不多。再者说了,老李家的男人可靠不住,远的不说,就说我那失踪多年的师姑,还有亡故的师娘,哪个落得好下场了?我算是看透了,我陆雁冰就算是一辈子不嫁,去慈航宗当尼姑,我也不嫁给老李家的男人。”

    秦素饶有兴趣道:“老李家的男人怎么了?”

    陆雁冰“哼哼”两声:“老李家的男人,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你愿意嫁你就嫁去,别带上我,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秦素伸手捏住陆雁冰的耳朵:“死丫头,境界修为原地不动,说话阴阳怪气的本事倒是见涨。”

    被揪住耳朵的陆雁冰伸手打开秦素的手,大声道:“我说的是实话嘛,我师父你已经见过了,他是怎样的人,不用我多说了吧?我每次见他老人家,都两腿发软。还有我那位师叔,现在叫李如师,以前叫李道师,你也应该有所耳闻,自己的结发妻子失踪多年,也不见他出去找一找,真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心性薄凉可见一斑。再就是我那位三师兄了,嘿嘿,除了我那位三嫂,怕是留情不在少数。你说老李家的男人怎么样?”

    秦素摇头道:“紫府跟他们不一样。”

    陆雁冰呵呵一笑:“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真是一朵白莲花呢。你小心他出去一次,就给你带一个妹妹回来,有你哭的时候,到时候可别指望我安慰你。”

    秦素啐道:“胡说八道,紫府不是那样的人。”

    陆雁冰冷笑不语。

    秦素涨红了脸:“紫府他才不会拈花惹草,若他是拈花惹草之人,也不会孤身一人这么多年。”

    “那是没遇到合适的。”陆雁冰道:“遇到合适的,他就露出真面目了,如果他真是痴情之人,那他该守着张大小姐的孤坟才是,心里一座坟,葬着已亡人嘛,何必来招惹你这位秦大小姐?”

    秦素张了张嘴,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言语。

    第七十七章 太多太少

    过了好一会儿,秦素才整理好思绪,反驳道:“如果照你的说法,真正的痴情之人不应该是守着一座孤坟,而是应该直接自杀殉情才是。试问天下间有几人能做到?你做得到吗?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又凭什么要求别人这样去做?”

    陆雁冰坐起身来,强词夺理道:“我可没说我是痴情之人。”

    秦素微微一笑:“紫府也没说过。”

    陆雁冰轻哼一声:“你还没嫁人呢,就这么向着他,真要嫁给他,做了我的嫂子,你还不事事都依他,事事都惯着他?男人不能惯,管紧点,对你对他都有好处,否则有你受罪的时候,到时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管紧点。”秦素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应该互相信任的吗?”

    “幼稚,天真。”陆雁冰大摇其头:“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觉得你们互相信任,可如果男人在外面遇到了狐狸精,怎么办?有些男人安分守己,不是说他们不想,而是没有那个能力罢了。我这位师兄,既然能入你秦大小姐的法眼,自然也能入其他女人的法眼。比如说那个宫官,无论是相貌修为,还是身份地位,都不比你差,你是端着架子,人家没有架子,你是扭扭捏捏不肯牵手,人家大大方方主动伸手,你要是男人,你选哪个?若真要比端架子,那就再说句不够朋友的话,你也要小心玉清宁,人家可是仙子风范,任你东南西北风,我自八风不动,你就知道脸红,害羞得像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多大了?都可以当孩子娘了,怎么比?”

    秦素气笑道:“那我该不该小心你这个青梅竹马?”

    陆雁冰摆手道:“我就算了,我可比不了你们。”

    秦素本不想再搭理这个对李玄都成见颇深的死丫头,可再细细一想,陆雁冰说的也不无道理,不由得叹息一声:“你就是对他成见太深,其实他是个心善之人,还有点滥好人。如果有一天,你身处险境,我不敢说别人会不会拉你一把,但是他绝对会出手的。他其实一直把你当亲人看待,否则也不会给你讲那些乱七八糟的道理,那些道理,你听着腻歪,我也不喜欢,可说到底,还不是他走错了路,吃过了亏,摔疼了,然后悟出了这些道理,浅显也好,深奥也罢,心是好的,无外乎是想让你少走弯路,不要再吃他吃过的亏,都说严父慈母,他一个大男人,难免有些严苛,你就觉得是他欺负你,可真要说他把你怎么样了,也未见得。”

    陆雁冰低下头,沉默不语。

    秦素接着说道:“天乐宗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当时的他,不过先天境界,你就对他大打出手,如果他那时候没有拿回‘人间世’,你是不是要把他打死?还是把他的脸面彻底踩在地上,让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你三师兄可以踩他,你这位五师妹也可以踩他?如果换成我是他,我可不会跟你再留什么相见的余地,非要讨还回来不可,可他偏偏就忍下了这口气,当作没有发生过一般,难道是因为他怕了你?你应该知道他的为人,连老剑神都不怕,也从不肯向人低头服软,可他为什么独独对你例外?也许他未曾有恩于你,但真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现在你向我说他的不是,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秦素没有拔高音调,也没有疾言厉色,可陆雁冰却是抬不起头来,她轻轻握拳:“我、我没有说师兄的坏话。”

    秦素看着她,轻声细气道:“也许你说的都有道理,可从亲疏上来说,他是你的兄长,我是的你朋友,就算你不帮着他说话,也该一碗水端平才是。”

    陆雁冰抬起头,低声说道:“正因为我了解他,我才说这些话,这也是为了你好。”

    秦素笑了笑:“你刚才说你想要个遮风挡雨的情郎,难道紫府不能为我遮风挡雨吗?”

    “不能。”陆雁冰没有半分犹疑,直接说道:“他不能为你遮风挡雨,他只会招风惹雨。你自己想一想,是不是因为他,你才会被牵扯进清微宗的内斗之中,现在他去了江南,又不知要招惹什么是非,只要他那个什么太平的念头一日不熄,他就会不断地招风惹雨。”

    秦素道:“可是当初,正是他帮我打退了韩邀月,也是他帮我救下了三叔。”

    陆雁冰道:“韩邀月算什么,他敢杀你吗?你身上有那么多宝物,打不过还逃不掉吗?就算没有李玄都,你也不会怎么样,你就不要拿这些事情骗自己了。成亲嫁人不是小事,如果他还是以前的四先生,当然是天作之合,你嫁给他做你的宗主夫人,任谁也要尊你一声秦夫人。可现在的他呢?别看他跟颜飞卿并列齐名,人家颜飞卿是正一宗的宗主,他只是一个江湖散人,没有宗门基业,就连太平钱也少得可怜。现在他参与到张鸾山的破事里,真要遇到什么差错,人家是张氏子弟,自然有大天师出手相救,可他有什么,什么也没有,指望二师兄吗?二师兄可不是什么地师、圣君的对手,恐怕是有心无力。你愿意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吗?说不定哪天,你就成了一个寡妇。”

    秦素没有说话。

    陆雁冰叹息一声:“他既然选择要救天下、救苍生,我不反对,救就是了,他要娶妻生子,我更不反对,找个志同道合之人就是。可我不希望他来招惹你,你本是个与世无争之人,为何要被他拖进泥潭之中?”

    秦素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如果你要反对,那你就能找出无数个理由,可我只有一个理由。”

    陆雁冰笑了笑:“你们才认识多久?这就海誓山盟了?人生百年,还长着呢。你总是这样,这样天真,这样幼稚,不去想一些现实的东西。那我们不谈这些,我们说些其他的,你们两个成亲了,然后呢?找个地方隐居?他是决然不肯的,他还挂念着他的大义。入赘?怕是他也不肯,因为入赘等同背弃祖宗,男人嘛,如果是走投无路,也许会选择这条路,可他已经成名多年,哪里舍得下这个脸面让人戳他的脊梁骨。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天下太平了,你们找了个地方隐居,不再过问江湖之事,那你们怎么相处?你喜欢写书、音律,可惜这两样他都不擅长,他只喜欢给人说道理,到那时候,是你对牛弹琴,还是他口述道理你执笔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