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忆拱了拱手,略带几分醉意道:“我与紫府以朋友兄弟相称,既然是弟妹的娘家人来了,那便不必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秦素大羞,面红过耳,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嗔怒道:“宁先生,你说什么呢?”说罢,倒是毫不见外地望向李玄都,意思是让李玄都管管宁忆。

    李玄都见怪不怪,喝完酒之后,有些人安静睡觉,有些人便会举止反常,尤其是平日里极为压抑之人,通常会口出惊人之语,行为也大异于平常,如今看来,宁忆便是后者了。

    李玄都轻咳一声,上前扶住宁忆:“宁兄醉了。”

    宁忆呵呵一笑,伸手一指石无月:“醉酒之人在那儿,我可没醉。”

    就在这时,石无月醉眼蒙眬地抬起头来,争辩道:“谁醉了?来来来,我们再战三百回合!来来来,我们今夜不醉不归!”

    看到石无月,秦不二脸色一变:“血观音?!”

    江湖中人闯荡江湖,多半都有诨号,有句话叫做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当年李玄都的诨号便是“紫府剑仙”,可见他的一身本事都在手中三尺上头,秦素被人称作“秦大小姐”,可见家世贵重,等闲不可招惹,还有颜飞卿被人称作“小天师”,苏云媗被人称作“苏大仙子”,宫官被人称作“小妖女”,胡良被人称作“西北一枭”或“西北一刀”,以及名声更为显赫的“魔刀”宋政、“天刀”秦清、“血刀”宁忆等等,当年石无月闯荡江湖的时候,诨号便是“血观音”。这是个贬褒不一的称号,世人常说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以“观音”二字形容石无月,既是说她容貌绝佳,也是说她心善,可在“观音”二字前面再加上一个“血”字,喻义又是一变,观音染血,非是吉兆,似善似恶,非正非邪,捉摸不定。

    如今江湖,记得“血观音”名号之人,已经不多,可秦不二已经成名几十年,自然还记得当年的“血观音”石无月,当年的“血观音”曾经以一己之力统一了数州之地的绿林黑道,时而菩萨心肠,不忍伤蝼蚁草木,时而心狠手辣,动辄灭人满门,令人捉摸不定。后来随着“血观音”莫名失踪,这些绿林人物也变成一盘散沙。

    石无月晃了晃脑袋,脸上露出迷茫之色,或许是因为还未酒醒的缘故,又或是因为被关在玉牢中太久的缘故,她自己都忘了这个名号,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望着秦不二大声问道:“你是在叫我吗?”

    秦不二犹豫了一下,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姓石?”

    “是我。”石无月不知想起了什么,猛地抬高了语调:“老娘就是石无月,你要怎的?我可告诉你,若是来寻仇的,老娘也不怕你,老娘现在已经投身紫府剑仙的麾下,可不再是那个孤魂野鬼了。”

    对于石无月的胡言乱语,李玄都已经可以做到无动于衷,面不改色。

    别人却是不知道这一点,尤其是秦不二,闻听此言,不由再度审视李玄都。李玄都与秦素的事情闹得江湖皆知,秦家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对此秦家大多都是乐见其成,毕竟李玄都是清微宗的四先生,算是门当户对,只要小姐愿意,也不算委屈了小姐,可随着李玄都与李道虚闹翻,被逐出师门,秦家中就出现了反对的声音,认为一个江湖散人,哪怕是紫府剑仙,除非肯入赘秦家,否则还不足以让小姐下嫁。

    秦不二虽然对李玄都十分客气,但更多还是看在秦素的面子上,此时听到石无月如此说,心中自然惊讶非常,发现自己竟是有些小觑了这位已成孤家寡人的紫府剑仙。能收服当年的“血观音”,可见其手段不俗。

    石无月气哼哼道:“紫府剑仙,李紫府,他是不怎么厉害,可谁让他有个好姑姑,有李非烟那个婆娘护着他,那个婆娘现在可不简单,就算宁忆也未必是她的对手,你说是不是,宁忆?”

    宁忆点头道:“若是李前辈手持‘青云’,我的确不是她的对手。”

    秦不二愈发惊讶,她当然也听说过李非烟的大名,说起来,她们也是岁数相差不多之人,当年李家姐妹二人可是女子中的顶尖人物,只是后来李卿云不知何故身死,李非烟又消失不见,这才使得江湖后辈不闻二人之名。

    难道说李非烟在沉寂多年之后,也重出江湖了?

    再加上一个与李玄都以朋友兄弟论交的宁忆,以及那位对于李玄都极为偏爱的“海枯石烂”张海石张先生。哪怕这位李公子没有坐上清微宗的宗主大位,哪怕他已经被逐出师门,不再是清微宗的四先生,其势力人脉,仍是不可小觑半分。

    秦不二不由望了自家小姐一眼,只见秦素这会儿正偷望着李玄都的侧脸,眼中尽是女儿家的脉脉情意。秦不二不由感叹一声,难怪自己一辈子都没能嫁出去,在看人的本事上,的确不如大小姐远矣。

    第一百二十五章 永安宫中

    一夜时间,转眼而过。第二日清晨,颜飞卿、宫官等人相继下楼,与秦不二等人互相见礼。

    宁忆则独自坐在门外醒酒,一手捂着额头,问道:“我昨晚喝了多少?”

    站在他旁边的李玄都伸出两根手指。

    宁忆问道:“两坛?”

    李玄都叹气道:“准确来说,是两缸,客栈的存酒都被你们两个喝完了,真乃海量也。”

    宁忆晃了晃脑袋:“难怪我觉得自己就像从酒里捞出来的一样。”

    李玄都道:“昨晚你和石无月斗酒,石无月先手作弊,通过‘移经错脉’之法将酒逼出体外,后来你也有样学样,弄了一地酒水,你们说是喝了两缸酒,起码有九成的酒是被你们浪费掉了。”

    宁忆捂着脑袋:“这么多酒,足够喝死一头牛了。我都不记得上次如此肆无忌惮地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李玄都的神情有些复杂。秦素嘴上说不管他,可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满屋酒气,秦素就变了口风,说酒这种东西,百害而无一利,什么喝酒喝出了潇洒意味,喝出了大风流,都是胡说八道,喝酒之后醉态百出,出丑还差不多,不喝才是好事。李玄都自然唯唯诺诺,点头应是。

    宁忆没有运转气机驱散酒意,只是依靠身体自行化解,还有些享受这些宿醉的感觉,问道:“石前辈呢?”

    李玄都指了指韩月身后背着的那口大箱子。

    宁忆了然,站起身来,往客栈二楼行去,再回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身上的酒臭被一扫而空。

    一行人在略作收拾之后,继续动身赶路。

    此时距离白帝城只剩下不足四百里。

    ……

    白帝城,永安宫。

    此地位于白帝城中地势最高的永安山上,在此可以轻易眺望城外情况,极为适合督战指挥,当年大名鼎鼎的蜀国先主也是病逝于此,留下了白帝城托孤的千古佳话。

    如今永安宫成为了青阳教的总坛,也是天公将军唐周的居处。

    在永安宫深处有一座空旷大殿,殿内悬挂着各色轻纱,殿内的地板上、穹顶上、梁柱上、墙壁上贴着各种符箓,符箓闪烁着金色光芒,使得整座大殿变得金光熠熠,好似满堂贴金。

    在大殿正中位置,还有一座石门,说是石门,其实只有一个以长条石块砌成的门框,类似于一个牌坊的物事,在两根支撑石柱上刻满了各种晦涩符箓云纹。

    “牌坊”的最上方刻着四个大字:“天光开鉴”。

    此时这座“牌坊”前站着一名女子,披头散发,光着双脚,披着法衣。她的右手握着一柄七星法剑,剑分两面,一面黑色,一面白色,剑柄位置则是被塑造成一个阴阳两鱼的形状,在剑首位置更是镶嵌了一块奇异玉石,仿佛一只碧色眼睛,闪烁不停。她的左手则握着厚厚一沓符箓,不断有符箓从她手中飞出,却不落地,而是自行悬浮半空,围绕着她缓缓转动。

    待到女子手中的符箓全部散尽,忽而有风平地而起,将女子的法衣吹得猎猎作响,一头青丝疯狂乱舞。

    这便是方士与武夫的区别,若论正面交手,方士如果没有各种法宝,根本不是武夫的对手,可方士的用途却是更广,若是换成一名武夫在此,就算是天人境大宗师,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建成一座永固的“阴阳门”。

    随着女子以手中法剑指向“牌坊”,悬停于身周的符箓悉数飞向“牌坊”,“牌坊”的“门洞”中随之生出一片蓝色光幕,仿佛是一面水幕,波光粼粼,然后就见一道黑影从“水幕”中浮现,似要通过这道门户跨越数千里的距离,直接来到此地。

    在女子不远处,披甲的天公将军唐周扶刀而立,脸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