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青青回答道:“罗夫人正是家姐。”

    李玄都恍然,终于明白罗青青为何敢光明正大地居住在距离白帝城如此近的地方,原来是上面有人。在江湖中被冠以“夫人”之名的女子,多是有过人之处,而且背景也相当不俗。虽然“鬼母阴姬”罗夫人只是一个江湖散人,并无宗门背景,但她却有一个极为厉害的情人,那就是邪道领袖之一的地师徐无鬼。

    正如秦素所言,这世上但凡有点本事的男子,多半都是三妻四妾,更不用说地师这样的人物,冷夫人因为执掌牝女宗的缘故,地位尊崇,是正房夫人,罗夫人孤身一人,撼动不了冷夫人的地位,只能算是外室。据说罗夫人的姿容相貌更胜冷夫人一筹,而且年龄也要小上许多,所以更得地师的欢心,冷夫人纵然不喜,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冷夫人尚且如此,江湖上更是少有人敢去招惹这位罗夫人,而且罗夫人号称“鬼母阴姬”,人的名树的影,可见其手段极为阴毒,擅长旁门左道之法,就算没有地师的庇护,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招惹的。

    按照这个关系来说,罗青青便能称呼徐无鬼为姐夫。

    李玄都陷入沉思之中,他没想到会在这里招惹到阴阳宗之人,接下来该怎么办,倒是要好好斟酌,以免打草惊蛇。

    罗青青看着那个瞥了眼自己就不再搭理自己的年轻男子,有心反抗,可是想到男子的手段之后,又心生畏惧。她们这种人,手段狠辣不假,可这种狠辣都是对付别人的,等到了自己身上,便狠辣不起来了。

    李玄都突然问道:“这栋宅子是你的,还是你姐姐的?”

    罗青青说道:“按照道理来说,应该算是我姐姐的宅子,不过我姐姐已经很久没有过来,等同是送给我了。”

    李玄都又问道:“我来的时候,那位老仆曾经说过,你已经嫁人,所以我称呼你为夫人,只是不知你所嫁何人?总不会也是地师吧。”

    罗青青这会儿已经稳住了心神,以宽大袖口擦拭嘴角血迹,眼波流转,竟还有几分欲语还娇羞的媚意,凝视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我倒是想嫁,无奈地师瞧不上我,就算地师瞧得上我,我姐姐也不会同意,到那时候,第一个取我性命的就是我姐姐。”

    李玄都哂道:“那你们可真是姐妹情深。”

    罗青青不以为意道:“这位公子说的是,男人的兄弟情,女子的姐妹情,都是假的。”

    李玄都不置可否:“最近可有阴阳宗之人来过?”

    女子的脸上闪过一抹犹豫。

    李玄都见她表情,已是了然:“那肯定是有了,不知是哪位明官大驾光临?”

    罗青青只得压下心头的阴郁,说道:“是十明官赵纯孝。”

    李玄都又把话题拉回正轨:“你还没回答我,你嫁给了谁?”

    罗青青笑了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在我姐姐的穿针引线之下,我嫁给了阴阳宗的二明官钟梧。”

    李玄都淡笑道:“江湖上已经有一个罗夫人,那我只好称呼你为钟夫人了。”

    就在这时,李玄都身旁出现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然后就见秦素凭空出现在李玄都的身旁。

    李玄都望向秦素,换了一副面孔,温颜笑道:“没受伤吧?”

    秦素摇了摇头,说道:“你走之后,有几个人想要对我动手,都已经被我解决掉了。”

    李玄都温声说道:“没事就好。”

    秦素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微嗔道:“你这是瞧不起我了?觉得我连这点小事也应付不来?没遇到你之前,我都是独自一人行走江湖的,见过的风浪未必就比你少了。”

    两人刚刚和好,正是起腻的时候,李玄都自然不会反驳,点头附和道:“我当然知道你应付得来,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秦素听了之后,心中极为受用,不过因为有外人在场的缘故,脸上却是不显,只是矜持问道:“那你呢,没事吧?”

    李玄都笑道:“这位钟夫人很是好客,不过手段差了些,没能把我怎么样,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打了她几拳,权作还礼。”

    罗青青勉强一笑,只是这个笑比哭还难看就是了,身上的伤势还在其次,关键是这对男女旁若无人地腻腻歪歪,让她极为气闷,要是可以,她绝不会有丝毫犹豫,一定会把这对狗男女抓起来,然后当着那个女的面,先和男的春风一度,然后再把男的一刀阉了,她都可以想象男子哀嚎痛哭、女子声声凄婉哀求不要的景象,仅仅是在心中想一想,就让她全身无一处不舒爽,就像吃了‘极乐丹’一样,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可问题在于她此时没有半分胜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她只能敢怒不敢言。

    秦素瞥了眼罗青青,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太多喜怒。

    李玄都心中暗笑,秦素还说他装腔作势,其实他们两个半斤八两,惯会在外人面前拿腔拿调。李玄都好为人师,尤其是在晚辈面前,总是一副前辈高人的样子,成熟稳重,动辄讲些大道理。秦素为了掩饰自己容易害羞的毛病,除了常年佩戴面具之外,还无师自通了一套八风不动的仙子风范,别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从玄女宗、慈航宗出来的冷美人。两人只有在对方面前才会“原形毕露”,秦素动辄脸红害羞,李玄都言语举止轻佻,此乃闺阁情趣,不足为外人道也。

    就在这时,那名放李玄都来此避雨的老仆登楼来到二楼屏风外,轻声道:“夫人。”

    李玄都望向罗青青。

    罗青青淡然道:“什么事?”

    这名老仆沉声道:“那名女子逃了。”

    罗青青下意识地看了眼秦素,立刻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外面的老仆犹豫了一下,又道:“赵公子来了,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位韩公子。”

    第一百三十三章 男盗女娼

    罗青青吩咐道:“让他们去正堂等我。”

    老仆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在老仆离去之后,李玄都问道:“赵公子和韩公子是谁?”

    罗青青回答道:“这位韩公子,我不太清楚他的底细,赵公子就是十明官赵纯孝。”

    李玄都十岁就出来行走江湖,上到王侯贵胄,下到地痞无赖,见识过各种三教九流。在这其中,暗藏许多男盗女娼之事,高门大户也好,贫民百姓也罢,都不能免俗,换句话来说,这种事情不因身份地位而有所不同,贫也好,富也罢,贵也好,贱也罢,都逃不出这个窠臼。每日家偷狗戏鸡,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小叔子,没有一处干净地。所以李玄都刚听了个话头,就听出了几分不对劲的地方,倒是秦素常年在外游山玩水,见的多是天高地远、山高水阔,不常见是鬼域人心、腌臜龌龊,却是没有听出什么不对。

    李玄都犹豫了一下,又问道:“赵纯孝没事来你这里做什么?”

    罗青青瞥了眼秦素,笑道:“无非是男女之间那点儿事罢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吃不如饺子,好玩……”

    早有预料的李玄都并不意外,心境上没有半点波澜起伏。后知后觉的秦素这才明白过来,看向罗青青的目光的便有些不屑。她平生最讨厌严于待人、宽于律己之人,在她看来,女子要求男子不能拈花惹草当然没错,但女子也不能水性杨花,无论男女,都不应背叛自己的身边之人。

    精神的腐败,永远是从肉体的糜烂开始的,道德的沦丧,永远是从人性的释放开始的,所以才要立规矩、守规矩,以规矩要约束世人。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人讲道德、讲规矩,若是一味贪求所谓的自由,顺从自己被贪婪、欲望所蒙蔽的本心,抛却道德和规矩的约束,那又与禽兽何异?正因为秦素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看待那些站歪了的人,那些丢弃了世俗伦理、道德、规矩的人,便有些瞧不起了。

    罗青青对于秦素的不屑目光不以为意,秦素觉得她低贱,她还觉得秦素幼稚,一看就是个没经历过男人滋味的雏儿,所以才会对一个男人死心塌地,觉得整个世界就只有这一个男人,殊不知天大地大,男人有的是,似如一桌酒席,每道菜的味道各不相同,男人也是如此,每个男人都有独特的滋味,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李玄都想起了一个笑话: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有人还穿着厚重的冬衣,有人已经换上了单薄的衣衫,两人在路上相遇,都觉得对方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