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幸中的万幸,秦素性情柔和,不是那种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从不恃宠而骄,倒也没生出过什么事端,在秦家声誉极好。

    李玄都叫住三人之后,指了指赵纯孝:“看一看此人还有没有救。”

    “让我来,让我来。”石无月难得主动一次,飘到赵纯孝的身边,伸手搭在他的脖子上,沉吟了片刻,说道:“此人不但中了我的‘寒冰真气’,还中了阴阳宗的‘鬼咒’,正处于一种似死而生的状态之中,说他活着吧,其实和死人差不多,说他死了吧,其实还有一口气,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正如道祖所言:‘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李玄都有气无力道:“说人话。”

    石无月道:“活死人一个,换成地师也许能救,反正我没这个本事。”

    李玄都点了点头,又问道:“须弥宝物呢?”

    石无月伸手从赵纯孝的怀里搜出一块被雕刻成麒麟形状的玉佩,说道:“这种须弥宝物是阴阳宗特制,制作极为不易,附有专门的禁制,是等同上了一把锁,若是没有专门的‘开锁’手段,打不开须弥宝物,若是强行‘开锁’,玉石俱焚。依我看来,锁得这么严密,肯定有不少好东西,甚至是关乎到阴阳宗的机密,可是能打开须弥宝物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这件须弥宝物的主人赵纯孝,另一个就是制作这件须弥宝物之人,多半就是地师徐无鬼的手笔了。你想要这件须弥宝物里的东西,非要救活赵纯孝不可。”

    李玄都道:“救人要地师出手,‘开锁’也要地师出手,这两件事,有区别吗?”

    “大不一样。”石无月道:“你们清微宗不是有六咒之一的‘剑咒’吗?你可以用‘剑咒’试一试,也许能破去钟梧留下的‘鬼咒’也说不定。当然,我只是建议。万一把人弄死了,你可不要怨我。”

    “我不会怨你。”李玄都道:“因为我根本就不会‘剑咒’,师父从未教过我,不过姑姑应该会。”

    石无月啧啧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看来李道虚还是留了一手,竟然没把‘剑咒’传给你,真小气。还有张静修,也是等闲不会轻传‘雷咒’,再看人家地师,就大方得很,随便一个明官,就没有不会‘鬼咒’的。”

    李玄都道:“我们正道宗门,为了防止弟子行凶作恶,所以许多禁忌手段,都有不得轻传的规矩,邪道十宗就没这么多规矩了,本来就是作恶之人,早学晚学都是一样。”

    石无月轻哼了一声:“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在我的印象中,你不是对邪道抱有偏见之人。”

    李玄都面不改色道:“我对邪道没什么偏见,不会一篙打翻一船人,比如说我家素素,那就是品行高洁之人,许多正道女侠都不如她,还有秦伯父,那也是江湖上有口皆碑的宗师人物。可这不意味着邪道中人都是被正道污蔑的,诸如藏老人之流,便是不折不扣的邪魔外道,虽有百身,千刀万剐宁无余辜。”

    原本对于“邪道十宗”这个说法还不太舒服的秦素,听到李玄都这番话,脸上有些微羞笑意。

    石无月却是“哦”了一声:“你家素素,秦大小姐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李家之人?”

    原本只是微羞的秦素顿时脸色通红,撇过脸去,不敢见人。

    李玄都也是大为尴尬,轻咳一声:“我是说,大家同生共死,联手击退强敌,这也算是一家人了,我们家的素素,我们家的李玄都,都是合情合理的,当然,还有我们家的石前辈。”

    石无月伸手指着秦素,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她就是素素,而我就是石前辈?不行,我要叫月月。”

    秦不二忽然想到“二二”两字,不禁打了个寒颤。

    李玄都知道石无月是个拎不清的,跟她讲道理,没用,好在他有几分急智,说道:“韩邀月、韩月、石无月,名中都有月,都叫月月,如何区分?”

    石无月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便认可了,转而说道:“如此说来,李非烟当年会不会被李道师叫做烟烟?我下次见她,就不叫她李婆娘了,改叫她烟烟,如何?还有李卿云会不会被李道虚叫做云云?不对不对,已经有了一个澹台云,便不能叫云云了。”

    说到澹台云时,石无月好似一下子清醒过来,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是咬牙切齿,最后勃然大怒:“韩月,你个死丫头死哪去了?还不过来!”

    不多时后,慌慌张张的韩月背着一口大箱子跑了过来。

    石无月一挥大袖,大箱子的两扇门扉自行开启,然后石无月如一个没有重量的纸人般飞了进去,箱子又自行合上。

    李玄都摇了摇头,对于这个石前辈实在有些无可奈何。

    韩月眼巴巴地看着李玄都,不知如何是好。

    李玄都对她压了压手,示意她不必惊惶,正要转头对秦素说话,却见秦素满脸惊讶,伸手指着他的脸:“紫府,你、你的脸!”

    李玄都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却发现入手一点也不圆润光华,反而是沟壑纵横,坑坑洼洼。

    李玄都心中明了,这是从半荣半枯变成完全枯槁了。“漏尽通”的不死,其实就像寅吃卯粮,借债度日,李玄都这一次借得狠了,反噬就来得更快,这也是枯荣轮转的玄妙所在。想要恢复容貌,却也简单,将亏空补上就是。

    李玄都摆了摆手,示意秦素不必担忧:“无妨,所谓‘坐忘禅功’,诀无定诀,形无定形,意无定意,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是坐忘。以坐忘禅功入枯荣之境,察明晦,分善恶,便是道家所说的龙虎相济,阴阳相合,其中玄妙完全可以媲美道家的金丹大道。且容我睡上一觉,醒来就好。”

    秦素还要说话,却见李玄都似是困极,眼皮缓缓耷拉下来,然后身形一晃,就要向后倒去。

    秦素顾不得避嫌,一个闪身来到李玄都身后,轻轻地托住他,让他倒在自己怀里。

    这时李玄都已然两眼一闭,人事不知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梦一场

    李玄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的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城府深沉,不择手段,凶狠暴戾,唯利是图,好色如命。

    在帝京之变的那一天,他没有选择力战颜飞卿、苏云媗、玉清宁三人,而是带着张白月逃回清微宗,开始蛰伏,因为李玄都没有坠境,也保存了大部分势力,所以四先生党没有分崩离析。当李道虚决意立李元婴为宗主时,李玄都联手张海石等人,在宗内私下串联,使得群情激奋,众意汹汹,让老宗主不得不退让一步,改为比剑争夺宗主。

    李玄都在蛰伏的这些年来,苦心练剑,早已暗中踏足天人境界,于是在比剑中一举击杀李元婴,不仅顺理成章地成为清微宗的宗主,而且还强占了谷玉笙。

    接下来的李玄都一路顺遂,境界突飞猛进,先是结识了来齐州探望秦道方的秦素,一通花言巧语之下,得了秦素的芳心。又败颜飞卿,强夺苏云媗;为了玉清宁打上玄女宗,逼得萧时雨不得不同意他和玉清宁的婚事;再后来,遇到牝女宗的美人宫官,毫不客气地笑纳;被阴阳宗的美人上官莞暗算,他轻易化解,又施展手段,让上官莞为之倾心。除了这些,还有陆雁冰、周淑宁、苏云姣、沈霜眉、柳玉霜、钱玉楼、钱玉蓉、李非烟,以及那个把他打进城墙中的帷帽女子,全部收入囊中。

    除了各色美人,李玄都还有许多属下,皆是钦佩于他的英雄气度,任凭驱使,除了原本就支持他的李如是、张海石等人,还有宁忆、李太一、秦襄、钱玉龙、唐秦、沈元斋、钱青白、沈元舟、赵良庚等人,青阳教被他收服,钱家是他的马前卒,荆楚总督、齐州总督、江南总督三大总督都是他的提线木偶,他又通过秦素,掌控辽东五宗和秦家,继而控制辽东总督赵政。

    有了如此实力,李玄都智珠在握,巧妙算计布局之下,正一宗被他打得山门紧闭,颜飞卿道心崩溃,变成废人,大天师被算计得心境蒙尘,境界大跌,李玄都由此成为正道盟主,继而率领正道十二宗讨伐邪道五宗,道种宗臣服,无道宗四分五裂,阴阳宗灭门,诛地师,杀藏老人,让冷夫人为奴做婢。

    一统江湖之后,李玄都还要做皇帝,于是挥师北上,攻入帝京,太后谢雉带领小皇帝白衣披发捧玉玺出降,李玄都由此登上帝位,分封群臣、妃嫔,册封张白月为皇后,秦素、苏云媗、宫官、玉清宁为贵妃,其余人为妃。

    做了皇帝求长生,李玄都又想做万年不朽之帝王,仅仅一个长生境是不够的,他还效仿祖龙之举,派遣方士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前往婆娑州、凤鳞州寻仙求药,要占尽世间的一切好处。

    这一日,是秦素侍寝,云雨稍歇,李玄都放下了所有的警惕,沉沉睡去,就在这个时候,已经睡去的秦素缓缓睁开双眼,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李玄都的旁边,然后举起了早已藏好的长刀。

    在秦素一刀斩落的瞬间,李玄都猛地惊醒过来。

    然后就听得秦素欢声道:“你醒啦?”

    刚刚在梦中被秦素杀了一次,再听到秦素的声音,李玄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又闭上了双眼。

    秦素有些疑惑地伸手摸了摸李玄都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