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李玄都已经修炼了“玄阴真经”,与这种寒气同根同源,转眼间便将其化解,不至于为之所伤,要知道这些寒气乃是石无月修炼多年得来,精纯至极,就算是钟梧也一时半刻化解不得,若是换成没有“玄阴真经”之人,这一触之下,怕是要吃个不大不小的暗亏。

    秦素从自己的须弥宝物中取出几样物事,分别是李玄都的“白骨流光”和赵纯孝、韩邀月的须弥宝物,李玄都收起“白骨流光”,示意秦素收起韩邀月的须弥宝物,然后将那块雕刻成麒麟状的玉佩放在掌心之中,轻叹一声:“人要知足,既然已经从赵纯孝的手中得了‘分水断流’,是不该再去贪心了。”

    说罢李玄都开始往这块须弥宝物中注入气机,也就是强行“开锁”,片刻之后,只听砰然一声,玉佩直接炸裂开来,半块玉佩化作碎片四散而飞,剩下留在李玄都手中的半块玉佩更是直接化作了齑粉,这件须弥宝物连同其中所储存的物事已然是彻底毁了。

    李玄都将手中粉末随手撒掉,瞥了眼半死不活的赵纯孝,道:“如此活着,倒不如死了,给他一个痛快吧。”

    秦不四笑道:“不劳李公子和大小姐出手,此事交给我便是。”

    李玄都拱手道了声“有劳”后,携着秦素转身离去。

    不多时后,秦不四提着赵纯孝的头颅过来,请李玄都过目,而后才将头颅与尸身一起葬了。

    就在这时,秦不二和秦不三回来了,与李玄都、秦素见礼之后,秦不二说道:“我和老三扮成青阳教的教徒潜入白帝城中,四下打探了一翻,这几日以来,白帝城内并无异动,看来宋法王他们并未与天公将军撕破面皮。不过也没有其他风声传出,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具体情形不得而知。”

    第一百四十七章 以进为退

    白帝城,永安宫。

    此时在唐周的书房中,只有两人,其中一人端坐书案之后,正是此地的主人,天公将军唐周,坐在唐周对面的则是一个蓄有山羊胡须的老人,面透精明。

    此人名叫羊竹山,虽然境界修为只是寻常,但是在青阳教中的地位却是十分特殊,乃是唐周的心腹谋士,在许多大事上,包括唐周离开青阳总坛前往红阳总坛避祸,也都是出自此人的手笔,可见其话语在唐周心目中的地位。

    江湖庙堂历来如此,上至一地封疆大吏,下至普通的江湖帮派,都要有这样一个人物,或是称之为师爷,或是称之为幕僚、白纸扇、军师,不求武力如何,但一定能出谋划策,为东主排忧解难,比如说齐州总督秦道方身边的不知先生楚云深,便是这种情况。

    羊竹山早年时只是一个落魄举人,屡试不第,在返乡途中,又遭遇强人劫道,被唐周所救,他见唐周谈吐不俗,为报恩情,也是打了另谋出路,决意追随唐周,唐周也传授了他一些炼气法门,可惜此人实在不是这块材料,练了这么多年,仍是没有练出什么名堂,不过因为他的几次出谋划策,被唐周看重,每每请教都要称呼一声先生,上行下效,青阳教上下无论地位高低,都要尊他一声先生,礼敬几分。

    先前羊竹山留守于青阳总坛,得了唐周的传信之后,立刻启程动身,昨日才赶到白帝城,今日唐周立即召见羊竹山,便是为了宋辅臣一行人的事情。

    唐周沉声道:“如今的情形,先生已经知道了,圣君和地师在西京斗,却都想把我拉下水,容不得我站在岸上观船翻。”

    羊竹山捻须道:“先前我给将军献计,让将军离开距离西京太近的青阳总坛,来到距离西京较远的红阳总坛,想要避开西京的浑水。可是现在看来,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将军想要两边都不得罪,可这样的结果便是两边都得罪了,最后无论是谁胜了,都不会放过将军。到那时候,他们可不会记得将军两不相帮,只会记得将军没有站在他们那边,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偏偏将军所处的位置,距离西北太近,正所谓是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试问圣君和地师如何能容得将军逍遥自在?待到他们决出胜负,摆在将军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归顺,要么去死,再没有其他选择。”

    唐周叹息一声:“先生所言极是,所以我才会急召先生前来商量对策,如今圣君和地师的使者都已经来到白帝城中,而且都带来了相当的诚意,既然是非要选择一方不可,那么依照先生之见,我们应该选哪一边?”

    羊竹山压低了声音问道:“两边的诚意,将军可是都收下了?”

    唐周点了点头。

    羊竹山立时明白了唐周的用意,如果下定决心选择站边一方,那么就立刻对另一方动手,权作是投名状,所以两份诚意大可全部收下,反正注定有一方之人会被赶尽杀绝,死人留下的物事,不要白不要。

    羊竹山沉吟了一下,说道:“按照道理来说,将军与宋宗主有旧,曾受宋宗主恩惠,而圣君继承的又都是宋宗主的旧部,于情而言,将军是该站在圣君这边,也算是全了旧时情谊。”

    唐周不置可否,知道羊竹山还有下文。

    果不其然,羊竹山接着说道:“不过,于理而言,却并非如此。当年宋宗主之所以能坐上无道宗的宗主大位,除了他自身手段厉害之外,地师也是居功甚伟,正是因为地师的缘故,宋宗主才知道无道宗老宗主的闭关所在,从那时候起,地师就开始在暗中插手无道宗的事务。再到后来,玉虚斗剑,宋宗主败给了李道虚,从此不知所踪,地师趁此时机,干脆是光明正大地在无道宗中拉拢、培植心腹,七杀王、百蛮王便是明证。从这一点上来说,就算宋宗主还活着,双方胜负也不过五五之数,更何况宋宗主已然失踪了,如今是地师势大,胜算更多。”

    唐周还是没有说话,若是这么简单,那他也没必要召羊竹山来商议了。

    羊竹山察言观色,立时接着说道:“圣君也知道地师势大,可仍是敢于与地师撕破面皮,那就说明一件事情,圣君有了强援,此时正在城中的颜飞卿等人便是明证,可见大天师张静修已经决意暂时抛却正邪之争,全力支持圣君与地师夺权,其用意也很明显,一个政令统一的大周远比一个令出两家的大周更为可怕,所以大天师的用意在于制衡,于此关头,清微宗的李道虚也默许了大天师的动作,不在这个时候启衅,可见正道两大派系在制衡西北五宗这一点上,是保持一致的。”

    唐周终于觉得有点意思了,专注地望着他:“请先生说下去。”

    羊竹山轻轻抚须:“将军知道,我们青阳教的位置是有些尴尬的,从整个江湖大势上来说,虽然我们亲近西北五宗,却不算是十宗之人,疏远正道,也算不上不死不休的生死大仇。从西北局势来说,将军亲近无道宗,人公将军亲近地师,我们就像石头缝隙里的小草,之所以能生根发芽,是因为这块石头是裂开的,如果石头合上了,焉有我们的活路?”

    这一番话唐周显然是接受了,沉声道:“先生说的是实情,如果五宗归于一统,我们的生死便不在自己的手中,是死是活都要看别人的眼色,再也没有现在这种左右逢源的好光景了。”

    羊竹山轻声道:“将军,事到如今,不能只看眼前路,也要想身后身,世上之事无非‘进退’二字,有进当有退,万万没有只进无退的道理,那是棋盘上的小卒子才会做的事情。”

    唐周紧紧地望着他,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可是该怎么退?”

    羊竹山一手撩袖,用手指在书案上写了四个字:“以进为退。”

    唐周陷入沉思之中:“说下去。”

    羊竹山缓缓说道:“先前我们的想法是站在岸上观船翻,既然行不通,那我们何不主动出击,让这块裂开的石头永远也不能合上,而且还要让这条裂缝越来越大,这样我们生长的空间才会更加广阔,地师不能赢,圣君也不能赢,只要没有胜者,那我们就是赢家。终有一日,待到我们的根须足够强壮,便将这块石头彻底撑成两半。正所谓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高歌而死,万事皆休,此时的寄人篱下正是为了日后可以乘风而起。”

    第一百四十八章 山呼海啸

    唐周与羊竹山一番商议之后,又细细思量了一日的功夫,这才派人去请宫官。

    他很清楚,如果论亲近程度,宫官较之宋辅臣,与澹台云的关系更为亲厚,许多事情,宋辅臣未必能做主,但宫官多半能够做主,所以宫官才是那个一锤定音的人物。

    宫官倒也不怕唐周有什么算计,在青阳教众的引领下,来到一座石楼跟前。这座石楼傍山而建,巨石高耸,天然生成一座高楼一般,进到石楼二层,在临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太师椅,一人端坐椅中,正是唐周。

    宫官向前行出几步,躬身下拜:“晚辈宫官,见过将军。”

    唐周一扫平日的阴鸷,呵呵大笑,说道:“当年我与圣君一起追随宋宗主,如今宫姑娘雨又是圣君的心腹,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宫姑娘请坐。”

    宫官听唐周如此说,一时竟是不知唐周故作姿态稳住自己,还是已经下定决心支持圣君,只好说道:“多谢将军。”

    说话时,已经有一名青阳教教众为宫官搬来一把椅子。唐周挥了挥手,那名教众立时退出石楼。

    宫官这才坐在椅子上,问道:“不知将军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唐周伸手向窗外一指道:“今日请宫姑娘过来,有两件事情,第一件事,请宫姑娘细观。”

    宫官顺着唐周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楼外出现十名身披青色斗篷的老者,这十人都是先天境的高手,一字排列,齐声喝道:“天公将军有令:诸教众素来朝拜,各统领、香主尽速催促,不得有误!”

    这十人都是修为深厚之人,运转气机齐声呼喝之下,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不仅仅是偌大一座永安宫,便是小半个白帝城都可听闻。但听得宫内宫外,四面八方,俱有声音答应:“谨遵将军之命!”那自是青阳教的各大统领、香主的应声了,底气雄浑,丝毫不逊于十名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