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玄真人叹道:“这便是致乱之源了,若无先帝这道旨意,哪有后来牝鸡司晨之事。”

    “身在天家,父子之间尚且多有猜忌,何况是君臣,先帝此举也在情理之中。”悟真微微摇头,接着说道“先帝驾崩之后,今上继位,改年号为天宝,尊谢氏为太后,封张肃卿为太师。在此之后,朝政大事由太师和太后两人共同商议而定,太师掌外廷,太后掌内廷。”

    三玄真人感慨道:“可惜,太后娘娘想要独掌大权,这才有了后来之事。”

    悟真道:“太后和太师因为权势之争而日渐离心,渐成水火之势,于是就有了那场帝京之变。太后在事前以皇帝正统的名义,召正一、真言、金刚、慈航、玄女、法相等六宗高手隐秘入京,玉清宁,颜飞卿、苏云媗等人都曾参与此事,不过张肃卿那边也有清微、东华、神霄、妙真四宗的高人护卫,其中就有这位紫府剑仙。”

    “帝京一战之后,顾命四大臣一派大败亏输,张肃卿及另外三人身死,太后得掌大权,先是以皇帝名义废黜其太师封号,后又诛其子张白圭,其他人等抄家流放,其党羽也作鸟兽之散。”

    三玄真人道:“时至今日,这些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

    悟真叹息一声,道:“这只是表面,实情就连李玄都、颜飞卿这些年轻晚辈都不能尽知。帝京之变当夜,以大天师和大剑仙为首,共有七位正道高手进入皇宫,当时贫僧恰也在场,大天师这边三人,大剑仙那边两人,再加上静禅宗的老方丈和太平宗的老宗主,共是七人。当时的局势哪容有人作壁上观,所以静禅宗和太平宗看似中立,实则已经被牵扯到四六之争中,两位宗主今夜到此,便是想要居中调停,请大天师和大剑仙不要大动干戈,以免生灵涂炭。”

    三玄真人讶然道:“以大剑仙的性子,如何会善罢甘休?”

    悟真口宣佛号,连连摇头:“真人错了,当时大剑仙并不反对,甚至还同意退让一步,放弃张肃卿,全面退出帝京城。贫僧当时只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大剑仙这是用了一招以退为进,他早已与谢太后暗通款曲,所以帝京之战结束之后,正一宗没能入主帝京,反而是清微宗得以跻身庙堂中枢,以至于那场‘四六之争’到了今日还没有完结。”

    三玄真人闻言忍不住叹息一声:“大剑仙好深的算计。”

    悟真继续说道:“且不说后来之事,再说当时,贫僧以为一场干戈就要化解时,太后身边的一名年轻宦官突出手,立时伤了太平宗的老宗主和静禅宗的老方丈。”

    三玄真人问道:“那人就是地师了?”

    悟真点头道:“谁也不曾想到,地师何等煊赫身份,竟然会伪装成一个宦官,所以都没有防备,当时地师出手,运转玄功,法用万物,已然到了道门南华道君所言的‘御六气之辩’境界,阴阳逆转,明晦转化,水火骤起,太平宗的老宗主先后遭遇阴火、玄冰、天风、雷殛四劫,当场身死。静禅宗的老宗主遭了两劫,也是重伤。”

    三玄真人愈发惊奇:“当时大天师和大剑仙都在场,他们两位若论境界修为,不逊于地师,如何会让地师如此肆无忌惮行事?”

    悟真苦笑一声,摇头不语。

    三玄真人转瞬已经明白,忍不住长叹一声:“想来是两位根本就不曾出手,只是冷眼旁观!”

    悟真听到三玄真人一语道破,一时默然,等同默认。

    三玄真人沉默良久后叹道:“中立之人,只会被两边同时忌惮。两位宗主一片好心,竟然遭到如此下场,未免太苦。”

    “真人所言极是。”悟真叹道:“地师遁去之后不久,大天师和大剑仙也相继离去,然后便是张肃卿等人大败亏输,太后和晋王得了大势。”

    三玄真人思索片刻,忽道:“大师对贫道说了这么多内情,不知是何用意?”

    “真人明鉴。”悟真微微一笑:“贫僧只是想要劝真人一句,此等争斗,凶险异常,一步踏空,便是万劫不复,还望真人莫要走了两位宗主的老路。”

    三玄真人想到自己改换门庭的行径,不由心中一惊,脸色肃然地行了一礼:“多谢大师提醒。”

    第一百五十章 天下大雨

    从武德十一年到天宝七载,时间匆匆而过,当年只有十岁的天宝帝如今已是十七岁的少年。可世人都知道,如今的帝京中枢,真正的主人不是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少年天子,而是那位坐在龙椅之后的垂帘太后谢雉。

    所谓垂帘,是太后或皇后临朝听政,殿上用帘子遮挡,故而世人皆谓之曰:垂帘听政。

    自古以来,女子当政就有诸多忌讳,被天下士大夫贬抑为牝鸡司晨,正如那位女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男子出十分力就能做成的事情,女子必须要用上十二分力才行,此乃天下大势。

    不过大势之中也不乏诸多例外巧合。当年女帝还未登基称帝,还是皇后时,史书如此记载:“时帝风疹不能听朝,政事皆决于天后。上每视朝,天后垂帘于御座后,政事大小皆预闻之,内外称为二圣。”如今的谢太后也效仿女帝之事,每每朝堂议事,悬挂珠帘,坐于皇帝御座之后,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与其说是天子,倒不如说是傀儡更为恰切一些。

    只是谢雉也不全然高枕无忧,除去女子之身不说,她之所以能够执掌朝政,主要原因在于两点,第一点便是她的太后身份,第二点则是先帝留下的旨意。先帝遗诏的本意是以太后制衡顾命四大臣,如今顾命四大臣已经不复存在,那么太后是否还应继续掌握天子六玺?若是不该,是否应立刻还政于皇帝?朝野之间,多有议论,这也是帝党能够抬头的关键所在。

    谢雉心知肚明,她只是徐家的媳妇,纵然现在凭借各种手段能够平衡朝堂内外,可在大义上仍是有名不正言不顺之嫌,此时虽然掌握有训政实权,但在政事上,还远远不能像先帝那般大权独揽,十分依赖外廷的晋王和内廷的司礼监。反观孙松禅,虽然只是臣子,但有地方上几大实权督抚的支持,又是皇帝老师,声望极高,地位尊崇,实在轻动不得。

    今日早朝散朝之后,谢雉留下了孙阁老和晋王两位重臣,商议关于齐州总督秦道方平叛事宜。依照谢太后和晋王的意思,齐州总督秦道方扫平了为祸多年的青阳教之乱,有大功劳于社稷,所以应当予以重赏,除了寻常的财物赏赐之外,加封秦道方为靖新伯,加特进光禄大夫,然后由齐州总督调入帝京,入内阁,授大学士。若是在太平盛世,这份赏赐着实不轻,大魏自立国以来功勋卓著者,有先后历经五朝,身在内阁为辅四十余年、首辅二十一年的老臣,未曾封爵;整顿军务,击退金帐大军的徐世嵩,未曾封爵,当年的张肃卿和秦襄,中兴之臣,收复凉州,同样没有封爵。这次要封爵于秦道方,再加上入阁之举,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只是如今乃是乱世,不比太平盛世,当今世道,守着一个爵位和内阁的空名头,无甚大用,关键还是手中有无兵权,谢太后此举,不过是官场上惯用的明升暗降,孙松禅自是不肯答应,以齐州余乱未清,仍有青阳教流寇四处作乱,而且齐州百废待兴,若是此时调秦道方入京,恐生他变之由,回绝了谢太后的提议,同时提出建议,让秦道方遥领内阁大学士,仍旧兼任齐州总督一职。

    谢太后本就是试探意味居多,见孙松禅态度坚决,秦道方背后又有辽东秦阀的支持,便不再强求。谢雉出身于辽东五宗,深知秦氏的厉害之处,此时秦氏和赵政坐大,她也无法可想,只好将此事暂且按下不提,又议了西北的局势和辽东的边防,直到正午时分,孙松禅与晋王才从殿中出来。

    孙松禅能够接替张肃卿担任内阁首辅,自然是城府深沉之人,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再加上年岁已高,常常告病,让人不知其到底是精力不济,还是故意为之,此时忙碌了一个上午之后,孙松禅的脚步有些不稳,晋王主动搀扶着他走下层层白玉台阶,往宫门外走去。

    就在此时,阴沉了一个早上的天空中飘起了雨滴,然后越来越大,转眼间已是大雨滂沱。

    立时有宦官为两人撑伞,晋王接过雨伞,示意宦官退下,亲自将雨伞罩在孙松禅的头上。

    晋王扶着孙松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谢雉站在殿门前,望着殿外的迅猛风雨,其中夹杂着的水气扑面而来,仿佛大魏的两京一十九州之地此时都已经笼罩在了这茫茫大雨之中。

    “李先生回清微宗之后,有传信吗?”谢雉突然问道。

    站在谢雉身后的柳逸轻声回答道:“回禀太后,按照约定,李先生那边是七天一传信,下次传信最早也要等到明天。”

    谢雉的心情有些晦暗,就如这眼前的天气一般,沉沉开口道:“如今青鸾卫都督府是你在管着,待会儿你去问问青鸾卫的人,西京那边有什么动静。另外再给谷玉笙去信一封,她若是有空,就请她到帝京来一趟,我们姐妹也好叙叙旧情。”

    柳逸恭敬应道:“喏。”

    谢雉长长叹了一口气。

    大魏立国近二百年,多少风霜雪雨挥洒而去,大魏仍旧屹立不倒,可是如今的这场大雨,大魏还能撑得住吗?

    谢雉回头望去,这里曾经是先帝未曾搬去烟波殿时的议事所在,大殿的门槛就在自己的身后,一步便能跨过去,甚至大殿最深处尽头的那张椅子,她想要坐上去也不是不能,可她却迟迟没有坐上去。如果她更进一步,后世的史书可会说她女子乱政?可会说她牝鸡司晨?如果她归政于皇帝,仅凭一个少年人,应付得了现在的局势吗?对付得了那些虎豹豺狼吗?

    谢雉的晦暗心情中又多了几分阴沉。

    按照大魏律制,亲王或老病大臣有特旨可以宫内乘双人抬舆。所谓双人抬舆,其实就是一把特制的椅子,靠背和两侧用整块木板封实,上面加一覆盖,前面加一挡帘,两根竹竿从椅子两侧穿过,由两人或手或肩抬扛而行。

    孙松禅身为首辅,又是上了岁数的年老大臣,早就得享宫内乘坐双人抬舆。若是在烟波殿,孙松禅的抬舆可以停到烟波殿外的石阶下,不过如今的烟波殿在先帝驾崩之后,废置已久,所以议事多是在这座偏殿中,殿外广场乃是文武百官参加朝会的出入所在,不好停放抬舆,所以两人还要徒步行走一段距离。

    此时骤然落雨,两人也只能冒着风雨走完这段路程。

    晋王一挥大袖,为孙松禅吹开风雨,使风雨不能近身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