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想了想,回答道:“据我所知,有些剑器,如‘天魔斩仙剑’,威力巨大,却有极大的隐患,反噬主人,故而不如那些没有隐患的剑器,所以不能登上刀剑评。”

    年轻道人点了点头,又问道:“天下美人无数,为何江湖中人独独推崇苏云媗、宫官、玉清宁、秦素四人?”

    李玄都略微迟疑了一下:“单纯以相貌而言,四人未必是天下绝顶,但这四人俱是同辈中人的佼佼者,又各自有不俗师承,身份非比寻常,所以被人推崇。”

    年轻道人笑道:“太玄榜也是如此,能登上太玄榜之人,都是货真价实的江湖高手,但也不意味着一份太玄榜就能将整个江湖都囊括其中,这十个人无一不是出身高宗大门,无有一人是江湖散人。除了个别江湖隐士之外,因为阴阳宗与太平宗敌对克制的缘故,阴阳宗的十殿明官也是例外,尤其是排名前五的明官,相当不俗,不逊于太玄榜上之人。李世兴若是携带剑奴,足以斩杀只有天人逍遥境的贫道,宁忆也敌不过他,不过他不是二先生的对手。除了境界修为的差距之外,海石先生同样精通清微宗的剑道也是原因之一。”

    李玄都听完这番话后,对李世兴的境界修为已经大概有数。以他现在手中的实力,联手围杀李世兴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活捉,听年轻道人话语中的意思,他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李世兴,这就不能一味蛮干了。

    李玄都想了想之后,回答道:“既然真人不好亲自出手,那么我理应代劳,只是此事关乎到阴阳宗,我也不敢保证能否成功。”

    年轻道人摆手笑道:“不急不急,贫道等了这么多年,也不急于这一时。”

    李玄都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正在闭关的大天师张静修是否遭遇了什么瓶颈,所以才要拿到完整的“太阴十三剑”?

    第一百七十一章 悟真大师

    年轻道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与李玄都简单交代完这件事之后,便起身告辞。

    李玄都送走了年轻道人,脑中还是回想着年轻道人被崩掉一颗牙齿的情景,是有意为之?还是因为某种原因不小心露出了马脚?李玄都不敢妄言揣测。

    李玄都对于“身外化身”也算是略知一二,虽然道祖是所传之法乃是“一气化三清”,但凡人岂能与道祖相比?以气机所化的化身终是难以持久,而想要长久存世,非要一个媒介不可。或是一具无主的身体,或是一件法宝,或是其他玄妙物事,因人而异。

    当初藏老人便是以精心炼制的尸体为化身长久存世之媒介,想来大天师不屑如此行事,应该会以三件不同的宝物炼成化身,而宝物的品质也会决定化身修为的强弱。由此看来,孩童模样的化身最强,仅仅是化身就能直指造化境,其所用宝物很有可能是大真人府中代代相传的“天师印”,也符合大天师的身份。年轻道人只有天人逍遥境,可见宝物品质不会太高,但似乎很有意思,因为李玄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年轻道人每次见面都要吃东西,这次还被崩掉了一颗牙齿,再联想到上次他与石无月斗法,只是以各种道法将石无月挡住,根本不曾近身而战,可见他的体魄不会很坚韧,甚至相当脆弱。

    很快,李玄都的思绪又跳转到了关于李世兴的事情上,大天师想要一个活着的“太阴十三剑”,李玄都倒是不太意外,正道中人虽然不会滥杀无辜,最起码在明面上如此,但不意味着正道中人个个都是守着儒家圣人道理的君子,若论杀伐果断,正道中人丝毫不逊于邪道中人,否则在千百年来的正邪之中,正道也不会一直占据上风。所以大天师此举也在情理之中,不要忘了,在大真人府的镇魔井中,不知被镇压了多少邪道中人,至死也未见天日。

    真正让李玄都在意的是,大天师放着高手众多的正一宗不用,反而将此事委派给自己,想来想去只有两点原因,一则是因为保密,毕竟许多事情不适合放在明面上,换而言之,这是一件脏活,李玄都就是个做脏活的。不过也不要小看做脏活的,当年张肃卿就曾说过,其实内阁首辅和司礼监掌印也不过是给皇帝做脏活的,恶名他们来担,圣名不能有半点玷污。同理,李元婴与李道虚之间的关系如此。所以做脏活不丢人,关键是给谁做。

    再有一点,李玄都怀疑这是大天师的一次试探,毕竟是执掌正道牛耳多年,许多事情不会不会等到发生之后再去弥补,而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早做准备,李玄都心知肚明,随着他聚拢的势力不断壮大,大天师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隐约有了猜测。不过李玄都也不担心,毕竟以后他还是要在江湖上行走,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人,他可以通过颜飞卿将自己的部分动向透露给大天师,让这位正道魁首可以安心,甚至可以给他们提供庇护,否则在江湖上四面皆敌,也是寸步难行。

    既然决定了要成立一个隐秘联盟,那么李玄都就要思虑周全,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追随自己的人负责,不过谈不上多么为难,当年他在清微宗做四先生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经历,现在也可以算是重操旧业。

    三天时间匆匆而过,宁忆的伤势已经稳定,开始逐渐好转,虽然距离彻底痊愈还有相当一段时间,但是并不影响宁忆出手。常在江湖行走之人,多少都有暗伤在身,只要不影响出手,那就不算要命的问题。

    李玄都这几日除了陪伴秦素,就是默默练功,反倒是颜飞卿很忙,这几日都在以自身的纯阳气机帮助宁忆疗伤。

    就在这一日的下午,一名风尘仆仆的老僧来到了双庆府。

    一身普通僧衣未披袈裟的老僧行走在街道之上,无论是本地的地头蛇,还是外来的江湖豪客,都纷纷为老僧让开一条道路,不仅仅是因为僧人在这座城中地位超然的缘故,更多还是因为老僧本身的缘故。

    老僧行走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就像正常人的行走速度,可是每当他的僧鞋落在地面上时,整条街道都仿佛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抬脚的时候,地面上就会出现一个深深的脚印,甚至连鞋底的纹络都清晰可见。

    老僧干瘦的身躯中蕴含了超出常人想象的重量,仅仅是行走,就已经让一条青石铺就的地面难以承受,如果是出拳,那又该是何等威力?

    不过这并非老僧有意为之,而是他身上积攒了太多的剑意,就像背负了一座大山,让他不得不运起“金刚神力”抵抗,甚至已经无暇顾及力道的收放自如,所以才会在街道上踩踏出一片狼藉。

    很快,四谛寺的僧人们得到了消息,作为能够制衡城内两大家族的第三方势力,四谛寺在双庆府内的权势极大,只是他们并不经常使用这种权势,不过今天是个例外。在法难师太的授意下,四谛寺方丈法见直接调用了寺内的僧兵,将整条街道封锁,驱逐一切围观之人,面对四谛寺的僧兵,没有人敢正面忤逆四谛寺的意志,于是纷纷离去。

    四谛寺蓄养僧兵并非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当年正一宗还是天师教的时候,曾经亲自主导过一场席卷天下的起义,有大军三十六万,从底层的普通道民到最顶层的大天师,共分三十六级,等级分明,律法森严,大天师既是教门之首,还是一军统帅。后来天师教事败,接受朝廷招安,被封为大真人,将天师教改名为正一宗,成为如今的正道魁首。今日的青阳教有明显模仿天师教的痕迹,不过相比于当年几乎夺取了半壁江山的天师教,青阳教却是小巫见大巫了。其实到了如今,各大宗门蓄养私兵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就拿清微宗来说,在齐州境内并无兵力,可在海上却有一支纵横四海的强大船队,太平时节为商,乱世之时为贼,配备火炮、火铳,朝廷水师也比之不如,这也是清微宗敢于封锁港口的依仗所在,若是有人敢不悬挂清微宗的令旗而贸然行于东海之上,那么多半会被清微宗的火炮直接击沉。

    四谛寺的僧兵们纷纷低下头颅,一手拄着长棍,一手竖立身前,对老僧行礼。

    近几十年来,佛门损失惨重,先是法相宗的宗主被宋政斩于刀下,接着又是静禅宗封山闭寺,如今佛门中地位最高的就是慈航宗的白绣裳和金刚宗的悟真,而白绣裳并非是纯粹的佛门中人,更像是居家修士,半僧半俗,于是悟真这位出家之人就成为佛门明面上的地位最高之人,这也是悟真与张静修走得极近的缘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合在一起便是佛道两家的领袖。

    真言宗作为佛家宗门,自然要对这位佛家领袖报以极大的敬意。

    法难师太越过重重僧兵,来到悟真面前,冲他合十一礼。

    悟真还了一礼,叹息道:“贫僧小觑了阴阳宗明官李世兴,他连出一百三十六剑,未能摧破贫僧的金身,却在贫僧的身上留下了一百三十六道剑意,重如泰山,使得贫僧不得不一直动用‘金刚神力’,不过并不严重,只要慢慢化解就好,不必忧心。”

    法难师太点了点头。

    悟真问道:“李先生如今身在何处?”

    法难师太回答道:“太平客栈。”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宝瓶印

    在僧兵的引领下,悟真来到了李玄都所在的客栈。

    经过石无月大闹四谛寺之后,李玄都便不再想着隐藏身份,此时悟真前来,也不在乎什么了。对于李玄都而言,悟真的到来,意味着白帝城之事告一段落,更意味着他马上就能踏足天人境界。

    并非李玄都自负,而是历经了无数秘籍的考验之后,除了“姹女功”、“素女经”等特殊功法,李玄都还未遇到过不能练成的功法,那么“大宝瓶印”也不会例外就是。

    互相见礼之后,法难师太没有久留,返回了四谛寺,而悟真则留在了这里。江湖上除了讲究实力,更讲究江湖地位,虽然二者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相互挂钩,但有些时候也有例外。悟真便是两者齐备之人。反倒是李玄都这边,境界修为固然不弱,可都丢失了自己的身份,李玄都不再是清微宗的四先生,只是一个江湖散人;石无月也不再是玄女宗的长老,而被玄女宗关押的是囚犯;至于宁忆,同样不再是牝女宗的大客卿,与李玄都一样,变成了江湖散人。也许下次太玄榜更新时,失去了牝女宗大客卿身份的宁忆就会离开太玄榜。

    简单见礼之后,李玄都先是出手帮助悟真削减身上累加的剑气剑意,因为这不完全是“太阴十三剑”的作用,还有相当一部分清微宗的手段,若论对“太阴十三剑”和清微宗剑道的了解,李玄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李玄都帮悟真削减了三十六道剑意附加之后,悟真便已经可以自如掌控自己的“金刚神力”,至于接下来的的附着剑意,他可以自己慢慢化解,不必急于一时。

    然后众人来到正堂,一番谦让,让宁忆和悟真这两位境界最高之人坐了主位,其余人分而落座,颜飞卿和苏云媗坐在左手一侧,李玄都和秦素坐在右手一侧。

    略微寒暄之后,悟真切入正题:“此番事了,幸赖诸位相助,挫败了地师谋划,姑且可以算是小胜,只是贫僧没能留下李世兴,实在可惜。”

    宁忆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摇头道:“大师不必自责,李世兴此人除了境界修为高强之外,心思深沉,想要杀他,很是不易。若是没有大师出手相助,宁某恐怕已经死在李世兴的剑下。”

    悟真微微一笑:“分内之事。”

    说罢,悟真又望向颜飞卿和苏云媗,合十道:“两位大婚之日,恰好贫僧有事在身,恐怕不能前往观礼,只能先行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