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搬出道门大掌教,东玄道人便无话可说了,正邪两道纷争多年,曾经在数千年前使满朝上下皆崇尚黄老的道门早已是四分五裂,若是有道门大掌教,也不必有玉虚斗剑了。张静修、徐无鬼、李道虚等人尚且求而不得,他何德何能,敢自居此等尊位。可也正如秦素所说,唯有道门大掌教才有资格裁定是否道门中人,否则也不至于一笔正邪之争的糊涂账算了上千年还没算明白。

    秦素见东玄道人沉默不语,微笑道:“既然道长不是大掌教,你我便是同道中人了。若是道长德高望重,我便尊称一声前辈,可若是道长年老德薄,我便是称呼一声道友,也无不可。”

    东玄道人冷哼一声:“久闻李先生与秦大小姐情投意合,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只是秦大小姐跟着李先生没得到什么好处,就学会了清微宗的阴阳怪气。”

    秦素一本正经道:“正一宗和清微宗同属正道十二宗之列,道长此言,恐有不妥,还望道长慎言。”

    东玄道人怒哼一声,目光中隐隐有雷霆涌动。

    就在这时,李玄都已然挡在秦素的面前,说道:“东玄前辈,奉劝你一句,当初我还是归真境时,我们两人联手,便是唐秦也要饮恨,如今我已是天人境,东玄前辈恐怕不是对手。”

    东玄道人并未否认,方才他与李玄都一番交手,那尊金甲神人乃是他的得意手段之一,却被李玄都轻松化解,仅仅是李玄都一人,他已是没有稳胜把握,若是再加上一个秦素,怕是要步唐秦后尘,就算这两人不会取他性命,可丢了脸面也是在所难免。

    东玄道人脸上喜怒难测,就在他沉默时,头顶上笼罩的黑云不知何时散开了,露出了一轮皎皎明月。

    明月照在湖面上,一片银白。让李玄都想起了神霄宗的一句话:“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冈。他狂任他狂,明月照大江。”

    然后就听东玄道人淡然说道:“贫道的确不是两位对手,既然秦大小姐是苏仙子的客人,此事还得交由白宗主才是,不如请白宗主出手指点一二。”

    话音落下,李玄都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去,只见有人凌空飞渡,衣袂飘飘,衬得明月仿若巨大玉盘。然后那人立于当空,看不清面容,背对一轮明月,恍恍然如月宫仙子,圣洁飘渺,不可方物。

    李玄都眯起眼睛,轻声道:“慈航宗宗主,白绣裳。”

    有一道温婉的女子嗓音从当空落下:“慈航宗白绣裳,请了。”

    李玄都刚想开口答话,秦素忽然一把拉住李玄都的衣袖。

    李玄都转头望向秦素,秦素冲他摇了摇头,然后仰头对天上的白绣裳道:“白宗主,你身为前辈,难道是要以大欺小吗?”

    白绣裳的声音又从空中传下:“且不说李先生是大天师的贵客,就是看在素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对李先生如何,只是切磋而已。”

    秦素一怔,随即大声道:“小女子是东玄道长口中的邪道中人,与白宗主可没什么交情。”

    白绣裳轻笑道:“那可未必,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只是你不记得了而已。”

    秦素平生最厌憎之人便是与父亲不明不白的白绣裳,此时听白绣裳如此说,立时面皮涨红,不知该如何答话,同时又有些委屈,在心底埋怨父亲。

    李玄都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又在她的掌心捏了捏,以示安慰。

    待到秦素略微恢复平静之后,李玄都松开秦素的手掌,身形开始自行上浮悬空,对白绣裳道:“玄都不才,斗胆领教白宗主的‘慈航普度剑典’,还望白宗主不吝指点。”

    当李玄都终于与白绣裳等高时,终于看清了白绣裳的面容,她看上去大约三十许岁,目似烟水流波,脸若白玉凝脂,恍若天上仙子,论容貌之佳,堪与苏云媗一较短长。李玄都心中明了,以白绣裳的境界修为,就算青春永驻,永葆双十年华,也不算难事,只是身为一宗之主,若是太过年轻,在弟子面前便有失威严,所以才会控制在三十岁左右的相貌,可就算如此,仍是难掩风采,可想她在年轻之时,又该是何等容颜。李玄都此时倒是有些理解那位未来的老丈人了,如此红颜知己,几个男人可以放下?只是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此话万不可在秦素面前提起,须得谨言慎行。

    在李玄都打量白绣裳的时候,白绣裳也在打量这位年轻人,她与司徒玄策是故交,对于司徒玄策极为敬佩,若是能由司徒玄策继承清微宗,也许就不是今日这般局面,她很好奇,这位紫府剑仙,比之他的大师兄司徒玄策如何?

    两人对视片刻之后,李玄都张开右手五指,现出掌心的“种子”:“白宗主请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观音百剑

    东玄道人开口道:“贫道已经用小千世界的神通禁住此地,不怕殃及无辜。白宗主,你便指点他一二罢。”

    白绣裳微微一笑,抬手朝着李玄都虚虚一点,一股凛冽剑气破空而至,瞬间来到李玄都的面前三尺。

    李玄都屈指一弹,将掌中小如种子的“人间世”射出,与剑气撞到一起,剑气砰然炸裂,可这道细微剑气在炸裂之后却不消散,而是化作更多细微剑气,剑气滚滚,如巨浪滔天。

    “这便是天人造化境的手段!?”李玄都心中一凛,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御回“人间世”,使其由一颗种子大小化作一根长棍长短,与武将常用的长槊相差无多,然后就见“人间世”自行而动,在李玄都身前不断画圆,瞬间在他身前出现了数十个剑光圆圈,大小相套,层叠相交。滚滚剑气拍在这些圆圈之上,只是使得圆圈摇而不散,动而不溃,如同抽刀断水,纵能斩断一时,却不能长久。

    “人间世”越来越快,所幻的圆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李玄都全身已隐在无数剑光所画的圆圈之中,圆圈一个未消,另一个复而生出,“人间世”虽变化极快,却听不到丝毫劈空裂风之声,足见剑劲之柔韧,已臻至化境。

    当初李玄都与唐秦交手时,便曾用过这招“剑心太玄意”,只是那时他还要以手握剑,此时却是全凭气机御剑,高下立判。

    这时观战的东玄道人已经瞧不出剑法中空隙,只觉似有千百柄长剑护住了李玄都的全身。然后千百个剑光圆圈犹如浪潮一般,向白绣裳涌去。此时的李玄都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七小剑组成一大剑,七大剑成一剑阵,剑阵守则是四十九剑齐守,剑阵攻则是四十九剑齐攻,以守为攻,浑然天成。

    东玄道人大感惊异,暗忖若是自己对上,只能以符箓护住周身,或是拉开距离,再图其他。

    白绣裳仍是面带微笑,不见她如何动作,无数细微剑气开始自行变向,或是直来直往,或是曲折迂回,或是盘旋环绕,不断与“人间世”交锋,只听得金石炸裂之声不绝于耳,剑光如水银崩裂,照亮夜空。

    如此僵持片刻之后,李玄都的剑势毕竟如夏日骤雨,不可长久,而白绣裳的剑气却如春雨一般,绵绵不绝,仿佛无穷无尽,渐渐打破僵持之局。李玄都忽觉肩头一痛,已然被剑气打伤,而那剑气来无影去无踪,竟是不伤他的衣着分毫,只伤及皮肉,实在是玄妙非常。

    李玄都心知这一番交手是自己输了一筹,不再以气机御剑,终是伸手握住了“人间世”,同时使“人间世”变回正常的三尺之长,然后欺身而进,不再与白绣裳比拼剑气,而是改为比拼剑招。

    白绣裳身为前辈,也不强攻,散去剑气,任由李玄都攻至自己面前。

    只见李玄都的一剑歪歪斜斜,显然全无力气,更加不成章法,白绣裳知道李玄都出身于清微宗,用的自然是清微宗的剑术,心中一直在思忖清微宗的各路剑诀,岂知这一剑之出,浑不是这么一回事,非但不是清微宗大名鼎鼎的“北斗三十六剑诀”,甚至不是“太阴十三剑”。

    白绣裳略微思量,瞬间明悟:“这是宋政的‘天地任我行’,倒是有些意思。”

    只见白绣裳的手中多出一把碧玉长剑,她的佩剑本是“妙法莲华”,只是在她悟出天人造化之后,便将其传给了自己的弟子苏云媗,此时所用之剑,固然材质不俗,但较之“人间世”,却是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白绣裳只出一剑,便封住了李玄都的所用出剑方向,然后斜剑轻拍,压在他剑脊之上,这一拍的时机方位拿捏得分毫不错,李玄都长剑递到此处,气机皆是径行贯注于剑尖,剑脊处却无半分力道。只听得一声轻响,他手中“人间世”立时沉了下去。

    白绣裳长剑向外一摆,扫向他胸口。李玄都只得向后稍退,同时长剑已在身前连划三个圆圈,幻作三个光圈,好似满月。

    三轮满月似是有形之物,凝在空中停得片刻,不仅挡下了白绣裳的一剑,而且还向白绣裳身前反攻过去。这几个剑气化成的光圈骤视之似不及先前四十九剑的气势浩大,但剑气凌厉袭体,已是变成了杀伐第一的“逆天劫”。

    白绣裳丝毫不惧,避开圆圈,一剑斜削过去,那正是李玄都旧气已逝而新气未生的空隙,李玄都只得向后避开,将这三轮剑气满月停留原地。随即李玄都又是划出三轮剑气满月,陡然一缩,继而膨胀,立时向白绣裳涌去。白绣裳手腕一抖,长剑再刺,直指三轮满月的破绽,李玄都只得又急跃退开。

    如此倏进倏退,李玄都攻得快,退得也是越快,片刻之间,李玄都已是来回十二次,每次都留下三轮剑气满月,已是有三十六轮剑气满月,映得他脸上好似笼罩了一层雾气。李玄都一声断喝,三十六个大大小小的剑气满月齐向白绣裳袭到。此剑已是李玄都的登峰造极之作,将“北斗三十六剑诀”和他已经学会的“太阴十二剑”合而为一。这三十六道剑气满月中均藏有一道太阴剑诀,每一招均有变化,聚而为一,端的是繁复无比。

    白绣裳眼神中透出激赏之色,若论纯粹剑术,她已经无法可破,但她应对也是简单,以繁御繁就是。

    只见白绣裳右手负剑,左掌竖立身前,立时有梵音禅唱,天女散花,继而白光当空洒落,一尊高有六丈的观音法相生出,拔除众生之苦,面带慈悲。与金刚宗、静禅宗的金色法相不同,这尊观音法相通体洁白,初时观音只有双手合十,然后背后生出四手、八手、十六手,转眼之间,这尊观音法相已是有百手之多,这尊百手观音的手上没有任何佛家法器,也不见柳枝净瓶,只有一柄柄形态各异的长剑,或古拙厚重,或轻灵单薄,或扭曲如蛇,都无一例外散发着凛冽剑气。

    李玄都从苏云媗那里学过部分“慈航普度剑典”,立时认出了这一剑,正是“百剑观音”,此剑有四种种变化,一者是以气机化作百手;一者是以气机化作百剑,一者是此时白绣裳的用法,直接化出一尊手持百剑的观音法相。还有一种用法,干脆是两者合一,自身化出百手法身,威力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