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笑缓缓收敛了笑意,虽然这婆娘所修炼的“慈航普度剑典”是三大剑诀中杀力最小的,但那也要看与谁相比,与其他剑诀相比,“慈航普度剑典”半点不弱,实在不可小觑。

    白绣裳举起手中玉剑,指向王天笑。

    她身后的长剑随之而动,都说剑如雨落,此时却是无数长剑逆流而上,一起升空。长剑飞掠速度极快,拖曳出一道道尾痕,远远望去,好似无数细线,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声势极大。

    在这些长剑掠入云海后,整座云海顿时如锅内沸水,剧烈涌动。云海下方的漩涡也摇晃不休,雷霆游走,明暗交替。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嗓音悠然响起:“苍元浩灵,返白为青,神化内发,景登紫庭,敢有犯试,摧以流铃,上帝玉箓,名上太清。”

    话音落下时,在王天笑头顶凭空生出一条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轰然落下。

    此时已经漆黑如夜的上清县直接被这道闪电照亮,硬抗了雷霆的王天笑虽然没有灰飞烟灭,但整个人的身形却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一道不断晃动的影子,同时被炸出无数点点流萤,小如萤火虫,大如鹅毛,飘飘洒洒,四散而飞。

    王天笑微笑道:“好一个‘五雷天心正法’,大天师终于到了。”

    第六章 幽冥九阴尊

    此时在城头上已是凭空多出了一个身着道袍的稚童,神色威严,显得他老气横秋,正是张静修三大化身之一的大天师化身,这位专事处置正一宗俗务的身外化身,所寄托的并非宝物,而是一件仙物。正一道是由祖天师、嗣师、系师所立。当年在蜀州一带,有人信奉巫教,大规模的淫祀而害民,无恶不作。祖天师携带剑、印入蜀,大破巫教,剑即是“天师雌雄剑”,印则是“天师印”,这位稚童所寄托的宝物便是“天师印”,故而其境界极高,是为三大化身之首。

    在稚童现身之后,王天笑丝毫不惧,只是笑道:“正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地师早就料到大天师要逐个击破,所以早有安排。”

    话音落下,从黑云的漩涡中缓缓降下一道巨大黑影,这道黑影足有十余丈之高,姑且算是一个人形,只是周身上下混沌一片,就像用墨水在白纸上涂抹了一个人形。

    黑影现世之后,做了一个佛家结印的动作,然后就见它的全身上下睁开无数眼睛,密密麻麻,与任何一只眼睛对视,就算修为有成之人,都会生出眩晕之感,甚至会被夺去心神,沦为傀儡。在黑影的身周还环绕着一道黑雾,乃是由阴气、死气凝聚而成,若是任由阴气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普通生灵立时生机灭绝,然后被夺去魂魄,直接转化为冤魂。

    稚童抬头望着这道黑影,脸上露出几分怒意,冷声道:“‘幽冥九阴尊’!”

    “幽冥九阴尊”是以无数冤魂以及九幽阴气炼制而成,有形无质,有摄魂夺魄之玄妙,吸纳魂魄越多,威力越大,与“万尸大力尊”一般,都是皂阁宗的镇宗之宝,每逢乱世,皂阁宗之人都会大肆搜刮游魂来炼制此物,若能炼制圆满,同样等同仙物品相。

    眼前这尊“幽冥九阴尊”,还谈不上圆满,但也算是半仙物的品相,实在不容小觑。

    白绣裳皱起眉头,没有继续出手,而是从空中落回到稚童的身边。

    与此同时,在王天笑的身旁也多了一名须发黑白相间的男子,相貌初看似是垂暮老者,再看又像是正值壮年的不惑男子,极为怪异。他的大半个身子笼罩在一片灰暗的阴霾暮云之中,若隐若现,不太像是人,倒像是一只老鬼。

    稚童道:“原来是三明官王仲甫,你一介鬼仙之流,没有体魄为依仗,难道不怕贫道的‘五雷天心正法’吗?”

    张静修、李道虚也好,李玄都、颜飞卿也罢,虽然各有侧重不同,但并不极端,随着境界越高,武夫和方士的界限渐而模糊,两者兼备,神魂体魄并重,此乃地仙大道。若是只重体魄而不修神魂,是为人仙之道,又被称为纯粹武夫。反之,如果只重神魂而不修体魄,是为鬼仙之道,又被称为纯粹方士。阴阳宗的三明官王仲甫走的便是鬼仙之道,与“幽冥九阴尊”最为契合,两者相加,可以发挥出足以媲美天人造化境的威力,若是大天师张静修的本尊在此,当然无所畏惧,只是一尊身外化身,就胜负难料了。

    王仲甫缓缓说道:“雷法是为万法之尊,最是克制各种阴魂鬼魅,正如水能灭火,可如果火势太大,也能直接把水蒸干。所以‘五雷天心正法’厉害不假,也要看谁来用。”

    说罢,王仲甫直接操纵“幽冥九阴尊”出手,以它为中心,滚滚阴风呼啸不绝,其中有无数虚幻的冤魂,随着阴风翻滚而扭曲不定,不断惨嚎咆哮,乱人心神。

    如今只是初秋时节,还不到万物凋零的时候,可阴风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绿色飞快褪去,满地枯黄。藏在屋内的百姓全部僵立不动,皮肤肌肉一寸寸脱水,隐约有透明魂魄从他们体内飞出,被裹挟入滚滚阴风之中,悉数向“幽冥九阴尊”的方向汇聚而去。最后甚至脚下大地也被汲取了水分,地面干涸开裂,几乎要彻底沙化。

    道门有典籍记载,旱魃降世,赤地千里。如今这等威势,竟是有了几分旱魃的气象。

    短短几个呼吸之后,距离“幽冥九阴尊”最近的地域,经彻底变成一方死地,没有半个活口。

    阴气裹挟着无数生灵的魂魄汇聚入“幽冥九阴尊”的体内,然后又化作更多的阴气滚滚而出,大有继续向外蔓延不停休的架势,要将整个上清县城变作一座死城。

    与此同时,上空的黑云浓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一般,让人心中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压抑。

    见此情景,稚童不能再无动于衷,伸手一拍头顶,从他的头顶升起一方玉印,上有龙钮,底部刻有两行六字:“阳平治都功印”,应“二十四治会阳平,凡二十四治,阳平治为最大者,今道士上章及奏符压,皆称阳平,重其本也”之说,故而“天师印”又被称作“阳平治都功印”,正如“天师雌雄剑”又名“斩邪雌雄剑”。

    此印现世之后,光芒大盛,透明纯净,宛如琉璃,瞬间将整座上清县城照亮。

    此光之下,阴风停滞,原本枯萎的草木又有了绿色,大地恢复如初,干尸般的百姓皮肤缓缓饱满,飞出的透明魂魄重归于体,神魂归位之后,百姓如大梦初醒,满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从来都是杀人容易救人难,仅就这一手而言,显然是稚童的修为更高一筹。

    然后稚童又伸手一指“幽冥九阴尊”,吐出一个“敕”字。

    一瞬之间,有九条火龙凭空生出,缠绕在“幽冥九阴尊”身上,虽然它有形无质,但稚童所用之火也非是凡火,而是修炼“太上丹经”小圆满之后所得的“三昧真火”,至阳至刚,烧灼得“幽冥九阴尊”嗤嗤作响。

    “幽冥九阴尊”也不束手待毙,从身上的千百邪眼之中射出无数邪光,落在稚童的身上,层层叠加,这些邪光虽然没有重量,但稚童如负重山,动作变得迟缓起来,再有片刻,不仅是动作迟缓,甚至就连思绪也变得迟钝起来。

    趁此时机,王仲甫一挥大袖,一条黑幽幽的锁链凭空出现,不知以何种金属材质铸就,其上刻有无数符箓纹络,如黑色巨蟒,哗啦啦作响。

    这条锁链不断伸长,一端缠绕在稚童的脖子上,另一端被王仲甫握在手中,然后轻轻一拉,锁链立时收紧。

    王仲甫轻声道:“黄泉无法,阴司有序,冥锁即至,生魂难逃。”

    这条锁链似虚似实,有禁锢神魂之妙用,只要将神魂定住,体魄就变成了行尸走肉,动弹不得。然后“幽冥九阴尊”又释放出滚滚黑气,顿时有一股浓郁到化解不开的刺鼻臭味充斥天地。这并非阴阳宗的手段,而是皂阁宗的尸气。这等尸气,寻常人只要吸入半分,顷刻间便会骨肉消融,而且污秽至极,哪怕身怀修为之人遭尸气入侵,若是不能及时化解,也会肉身腐朽化为僵尸,神魂被尸气污秽,真灵泯灭,甚至连灵物、宝物也会因秽气侵蚀而毁坏。

    不过稚童毕竟是堂堂大天师的身外化身,纵然修为只是造化境,但本尊却是长生境,在邪光和铁锁的压制之下,仍是能勉强转动念头,运转玄功,身形骤然缩小如芥子,完全融入“天师印”中,然后“天师印”直接挣脱铁锁,无视尸气,如一道流光狠狠砸在“幽冥九阴尊”的身上,使其周身阴气震荡,荡漾起层层涟漪。

    另一边,白绣裳再出一剑,这次不再是剑气或是飞剑,而是她连同她手中的玉剑直指王天笑,以力破开小千世界之后,直接将王天笑的一条手臂从肩头处斩落。

    王天笑没有丝毫痛苦之色,以神念驾驭断臂,使其五指伸开,一闪而逝。

    下一刻,白绣裳的胸口位置便多了一个漆黑掌印,与白绣裳所着的白衣对比鲜明。

    女子面无表情,不过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抹恼怒。

    王天笑摇头笑道:“可惜,若这一掌印在了脸上,不知你这位慈航宗之主是否还有脸面去见那‘天刀’秦清?”

    第七章 所谋甚大

    一般的江湖争斗,格局很小,无外乎争夺武功秘籍、神兵利器,或是为了报仇,而黄白之物从来都上不得台面,没有几个是为了钱而大打出手的。但是到了宗门层次的江湖争斗,武功秘籍和神兵利器反而成了次要的东西,不是说不重要,而是说不那么重要,起不到关键性的决定作用。反倒是原本上不得台面的金银变成了双方都不可或缺的东西,因为有钱才能聚人,有人才能成势。不管做什么,人都是根本。任你境界最高,秘籍再多,只有一个人,也是做不成大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