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一宗的山门大阵是由无数个小阵组成,所以才会有无数光圈叠加相扣的景象,此时这些邪道中人只是轰开了一个口子,距离破去整座大阵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他们若是依据阵法而守,也不怕什么,关键在于上清镇是正一宗的脸面,此时被人抹平了半个镇子,已经是把脸丢到泥地里了,若是再放弃剩下的半座镇子,那就是又往泥里踩了几脚。

    有些人的面子不值钱,不要也就不要了。可正一宗的面子很值钱,万金难买。因为正一宗是正道领袖,它的虚名不仅能换来真金白银,也能让正一宗号令江湖,好比是一个高手百战百胜,积威所致,别人对上他,未战先怯,甚至无人敢于挑战。可如果他输了一场,那么别人就会对他产生怀疑,不再畏惧他,越来越多的人敢于挑战他,所以万不能开这个头。正一宗的脸面又像一座高台,正一宗的弟子站在上头,俯视底下的人,底下的人只能仰视。正一宗用了数百年才搭起这座高台,怎么能轻易丢掉?

    张岳山沉吟片刻,摇头道:“不能退,当下有两点关键,一是给大真人府和上清宫传信求援,二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在邪道中人下次炮击之前,毁去他们的火炮。”

    东玄道人点了点头:“你去传信,毁去火炮之事交由贫道便是。”

    上清镇外,上官莞没有急于进入上清镇,而是命令属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水囊,在火炮的炮管上浇水降温,等到炮管冷却之后,再将携带的剩余弹丸彻底打光,今日便要将上清镇彻底除名。

    上官莞有些可惜,这些火炮所用的弹丸实在太重,一颗就有五十斤,占地不小,须弥宝物太过稀少,而且一般的须弥宝物也装不了多少弹丸,所以这次携带的弹丸有限,打完之后,这三十门火炮就成了废物。若是按照地师的设想,铸造火炮三百门,弹丸十五万发,在一个时辰之内,全部倾泻,那才是所向无敌。

    就在这时,钟梧出现在上官莞的身边:“莞丫头,干得不错。”

    上官莞微笑道:“全赖地师运筹帷幄。”

    钟梧握起拳头:“东玄老道要出手了。”

    上官莞道:“有劳二明官。”

    钟梧淡然道:“分内之事。”

    ……

    稚童大天师驾驭“天师印”砸在“幽冥九阴尊”的身上之后,就见从“幽冥九阴尊”的体内爆发出无数黑色细线。这些黑线有形无质,可以牵扯人心,操纵心神。此时悉数落在“天师印”上,密密麻麻重叠一处,好似一条黑色河流,企图控制“天师印”。

    不过“天师印”毕竟是仙物品相,比之半仙物的“幽冥九阴尊”要高上半筹,只是稍微一滞,随即大放光明,将连接在“天师印”上的黑线悉数焚烧殆尽。

    这还不止,“天师印”上又生出重重大放光明的白色火焰,沿着黑线反烧向“幽冥九阴尊”。

    张静修深知皂阁宗的三大尊固然玄妙,但也各有缺陷,其中“幽冥九幽尊”是以冤魂、煞气、死气、尸气、阴气凝聚而成,至阴至邪,只是惧怕至阳气息,而“昊天光明火”乃是“天师印”本身携带的神通,与“五雷天心正法”一般,至阳至刚,最是克制这等阴邪之物,只是想要彻底除去“幽冥九阴尊”,还要耗费许多工夫,所以张静修不是要破去“幽冥九阴尊”,而是打算除去操纵“幽冥九阴尊”的三明官王仲甫。

    以“昊天光明火”逼退“幽冥九阴尊”之后,张静修驾驭“天师印”直奔王仲甫而去。王仲甫不敢硬拼,以手中铁锁阻挡的同时,向后倒掠退去。却见稚童再度化出身形,单掌托举着“天师印”,另一只手中出现了一条手指粗细的金色长绳。

    稚童轻轻一抖手中的金色长绳,金色长绳笔直地穿过王仲甫的胸口,将这位三明官死死钉在空中不得动弹分毫。王仲甫缓缓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胸口没有鲜血涌出,甚至没有半点伤口,可这条金色长绳又是实实在在地穿过了他的胸口,犹若实质一般,实在是玄妙无比。

    另一边,白绣裳被王天笑的断臂在胸口上拍了一掌,虽说这一掌的羞辱意味更重,但也不容小觑,其中蕴含有让人闻之色变的“鬼咒”,入体之后,如附骨之疽,难以拔除,只是白绣裳的境界不逊于王天笑,对于她而言,只能说是稍有棘手,还算不上无解。

    白绣裳强行压制“鬼咒”之后,与手中玉剑相合,化作一道剑光,瞬间斩向王天笑的脖颈。

    下一刻,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挂着淡淡笑意,不见半点惊惶,让人搞不清他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有恃无恐。

    白绣裳不为所动,出剑连斩,又将已经断了一臂和没了头颅的身体斩成三段,五马分尸也不过如此了。

    没了身体的头颅自行飞起,开口笑道:“白绣裳,你杀得了我吗?”

    话音落下,已经断掉的四肢和躯干自行组合成一具无头尸体,从脖颈断裂处生出一颗略显虚幻的女子面孔,妩媚天然,媚眼如丝,更为显眼的是脑后拖曳如披风的三千青丝,正应诗仙的名句:“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只剩下一颗头颅的王天笑同样自脖颈断裂处生出重重雾气,这些雾气渐渐凝聚成一具全新身体,却是一具女子身躯,玲珑有致,窈窕动人。这具体魄最为刺目的是双手十指的指甲,泛着清亮光芒,足有一尺之长,寒气森森,阴气森森,似是十柄短剑。

    白绣裳脸色微变:“‘阴阳归一诀’?”

    所谓“阴阳归一诀”,乃是类似于“一气化三清”和“斩三尸拔九虫”这等大成之法的上成之法,只是相较于后两者,此法局限极大,每次使用都要大损元气,只能以一身化作两身,而且阴阳混淆。当下王天笑男身却生女相,男相却化女身,就是因为男主阳,女主阴,此时阴阳混淆,便连男女也一并混淆了。

    白绣裳不敢有半分小觑,因为此二身诡异无比,不但可以相互转换位置,而且还能隐遁身形,无形无相,神出鬼没,一个不慎就要伤在王天笑的手中。同时她也隐隐察觉到,今日之事,恐怕不是阴阳宗报复正一宗那么简单。

    第十三章 偷袭一剑

    在滚滚阳气的冲击之下,数万阴兵齐声尖叫哭号,片刻之间,刚刚还似是势不可当的数万阴兵,在阳气冲刷之下,尽数消散一空。

    这些阴兵本就是被藏老人以“炼魂阵”强行聚集而来的孤魂野鬼,后被藏老人以符箓加持,得了纸甲,就此化作阴兵,可它们毕竟不是被真正有了道行的厉鬼之流,此时面对滚滚阳气,立时现了原形,那些纸甲可以帮它们挡住刀枪,却挡不住无处不在的阳气,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阴兵消除殆尽之后,那些活尸也死伤大半,只剩下些许长出尸毛的活尸还能勉强支撑,不过也丧失了大半战力,再难对李玄都构成威胁。

    若要李玄都一剑一剑地将这些阴兵、活尸全部扫除干净,不知要花多长时间,耗费多大气力,甚至还有自身也陷入险境之中的可能。可与人争斗,从来不是只凭境界高低分出生死,还要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功法、计谋,这便是以弱胜强的关键所在。

    与此同时,阳气也对“万尸大力尊”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万尸大力尊”被阳气烧灼出大片伤痕,就如活人被烈火烧伤一般,惨不忍睹,此时“万尸大力尊”皮肤上的眼睛已经被烧瞎大半,让人作呕的焦尸味道四处弥漫。

    全力一击之后,李玄都暂时无法维持观音法相,只得散去法相。

    藏老人之所以能高居太玄榜第四人的位置,不是以境界取胜,而是像当年的紫府剑仙,借助外力,最是擅长以弱胜强。藏老人有三大化身、铜甲尸、“白骨玄妙尊”、“三炼”大阵和众多冤魂、活尸,虽然在长生宫之中受创严重,但如今的藏老人又得了“万尸大力尊”,弥补了损失,不但重新恢复巅峰战力,而且更上一层楼。不管怎么说,藏老人都是实实在在的天人无量境,而且还有可能是世间驻留无量境时间最长之人,就算他失去了一切外力,本身的境界修为也不容小觑。

    更何况阳气一过,阴气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地面上有黑色雾气渗出,天空中的黑云又开始重新凝聚,渐有遮天蔽日之势。

    李玄都知道自己方才的全力一击只是在“炼魂阵”上打开了一个缺口,并非是将“炼魂阵”彻底破去,此时“炼魂阵”已经开始自行修补缺口,待到缺口修复完毕,又能勾连地气,继而化作尸气,重整旗鼓。

    “毕竟是太玄榜第四人。”李玄都心中暗忖:“虽说藏老人曾经在二师兄的手上吃过大亏,但那时候的他刚刚经过连番大战,遭受重创,而且二师兄已经踏足天人造化境,不是现在的我可比。如今我想要胜过藏老人,殊为不易。除非我能能一击之下直接从正面击破‘万尸大力尊’,将其全部打散,否则就只能直接对藏老人出手。不过我若是要走,怕是藏老人对我也没什么办法,不如和沈大先生趁着‘炼魂阵’未曾复原,一起先行离去,然后再从长计议。”

    想到这儿,李玄都便准备先帮沈大先生解决铜甲尸,然后就此脱身。

    就在李玄都打算对铜甲尸出剑的时候,突然听到沈无忧的心声:“紫府,小心!”

    李玄都一惊,未等他反应过来,忽觉后心一点刺痛,然后一截黑色剑尖已经穿透了他的胸口,鲜血淋漓。

    这一刻,天地骤然一静。

    李玄都低头看了看胸口露出的一截剑尖,没有说话。

    一个人影缓缓浮现在李玄都的身后,正是四明官李世兴,他缓缓抽回长剑,用自己的大袖擦去剑上的鲜血,淡然道:“紫府剑仙该上路了。”

    “那也未必。”话音未落,李玄都已经反手一剑横扫,而他胸口处的伤口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不过因为李世兴在伤口处留有一团剑气盘踞,使得距离完全愈合如初还有一段距离,剩下一个指头大小的伤口。

    李世兴轻描淡写地举剑挡下李玄都的一剑:“好一个‘漏尽通’,难怪是被誉为‘长生久视’的大神通,可惜想要学得此法,需要机缘运气。”

    李玄都并不说话,其实他对于李世兴出现在此地并不意外,以他对于地师的认知,地师绝对不是一个喜欢行险之人,哪怕是看似行险,实则也是有了十足把握。如果徐无鬼的目标果真是沈大先生沈无忧,那么他绝对不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于藏老人一人身上,毕竟不管怎么说,沈无忧也是太玄榜排名第五,又精通术算,一个藏老人也不敢说十拿九稳,所以地师必然会留有其他后手,只是李玄都没有料到这个后手会是李世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