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童继续说道:“在清微宗中,海石先生脾气怪癖,地位仅次于李道兄,举足轻重。不过海石先生与李先生的关系亲厚,他是会支持李先生的。关键在于现任宗主李元婴,当年李先生与李宗主相争之事,贫道略有耳闻,想来李宗主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必然要尽力破坏和谈之事。”

    李玄都默然。

    稚童话锋一转:“所以李先生万不能这般回去,而是要以太平宗之主的身份回去。按照道理来说,太平宗和清微宗同出太平道一脉,如果李先生代表了太平宗,又有各大宗主为李先生助涨声势,那么谁能代表清微宗?李宗主名为宗主,可真正执掌清微宗大权的是李道兄。想来见到李道兄不难,到时候李先生再向李道兄陈述利害。从这一点上来说,沈大先生果真是见识高远,他遭了地师暗算之后,太平宗中无人能支撑大局,说不定就要再遭地师的算计。岂知沈大先生竟能破除成规,将宗主重任交托于紫府手中,不仅能保住太平宗,而且由紫府出面,还能使我正道十二宗再次联起手来。贫道现在念及沈大先生的胸襟远见,当真是钦佩至极。他在危难之间,仍是能想到这一层,可见其术算一道造诣之高。只要紫府能说服李道兄,使得正道各宗联手,地师为祸江湖的阴谋便不能得逞了。”

    不知不觉间,稚童已经将“李先生”的尊称换成了“紫府”,更显亲近,又是极大的抬举。按照规矩,长辈称呼晚辈,一般用名字,同辈之人才称其表字,张静修与李道虚平辈论交,李玄都自然是张静修的晚辈,可现在稚童俨然是将李玄都视作同等地位之人,虽然有稚童有求于李玄都的缘故,但也非同寻常。

    李玄都道:“大天师所说的道理,家师不会不明白,若是大天师拿出足够的诚意,家师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稚童点头道:“正是如此,正一宗和清微宗之间的争斗,说到底是自家的争斗,遇到了外人,还是要联起手来共抗外敌,现在缺的便是一个台阶,缺少一个中人说和,这个中人自是非紫府莫属,也只有紫府才能担当此等大任。”

    李玄都又是谦让几句。

    第一次和谈与第二次和谈,同样是和谈,同样是由李玄都出面,意义却是大不相同。第一次的时候,李玄都只能是进言劝谏,听与不听,完全在于旁人,也只是由颜飞卿出面与李玄都详谈此事。可到了第二次,李玄都不再是进言劝谏,而是说和,想要做中人,最起码是要与当事两人的身份相差无多才行,而且这次也变成了大天师张静修亲自与李玄都详谈此事。可见如今李玄都在江湖上的地位,已是今非昔比。

    多大的本事便有多高的地位,受怎样的礼敬,这便是最大的现实。

    换个角度来说,如果李玄都还是那个四先生,就连青梅竹马的师妹都不把他放在眼中,岂会有如此礼遇?不说大天师张静修口称“李先生”,慈航宗之主白绣裳称呼表字,怕是与秦素也难成佳偶。并非是说秦素嫌贫爱富,而是周围之人的态度让人难以承受。李玄都出类拔萃,秦道方乐见其成,秦家之人见他均是笑脸相迎,当作未来姑爷看待,都夸自家小姐眼光好,选了一个好夫婿。可如果他自己不争气,一无所有,秦不二、秦不三、秦不四等人还会有这般好脸色吗?恐怕是明里暗里要李玄都尽快离开自家大小姐,良言苦劝、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就算秦素不在意,周围之人全都反对,两人又岂能长久?

    就算想要贯彻自己的理念,想要践行苍生大义,也是无权不行。

    想到这儿,李玄都竟是生出几分恍惚之情。

    初时年少,虽然被师父委以重任,又被张肃卿看重,但那时候年少意气,只相信自己手中之剑,不知“权势”二字的分量,倒也无甚感觉。到了今日,年纪渐长,阅历增多,知道了“权势”二字的分量,不说真正握有它,仅仅是靠近它,便让人生出目眩神迷之感,一个不慎,就要彻底迷失其中。

    说什么功名富贵都是过眼烟云,那是还没有经历过这些,只要经历了,谁敢轻言放下?就像李玄都现在,体味过了堂堂大天师的以礼相待,还舍得回到那个要对大天师执晚辈礼的过去吗?这还仅仅是靠近权力,若是成了大天师或地师,真正大权在握,那该是怎样的感觉?

    李玄都不是圣人,也不是历经沉浮而看破红尘世事的老人,他只是一个未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人而已,哪里就敢说什么视权力如过眼烟云,此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才说道:“晚辈德浅,哪里敢当家师和大天师的中人,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稚童笑道:“如今紫府得了沈大先生的‘太平无忧’令旗,理应前往太平宗就任代宗主之位,此事宜快不宜迟,就算要救出沈大先生,也要联合正道各宗才行。所以待到此番事了,紫府还要尽快动身才是。”

    李玄都道:“虽说清微宗和太平宗同出太平道一脉,但年代久远,少有人知。我若孤身前往太平山,怕是难以服众,说不定还会引得太平宗之人怀疑是我加害了沈大先生,从沈大先生手中夺了这杆‘太平无忧’令旗,怕是会弄巧成拙。”

    稚童点头道:“紫府所虑极是,所以贫道会请慈航宗的白宗主与紫府一道前往太平宗,毕竟沈大先生在将‘太平无忧’令旗传于紫府的时候,曾经明言让白宗主做一个见证,此番有白宗主出面,自会令人信服。除此之外,贫道也会派张氏子弟一同前往,同时贫道还会分别给悟真大师、萧宗主等人去信,请他们也一同出面,务必使紫府顺利成为太平宗的代宗主。”

    李玄都一惊,万没想到张静修会如此果决,非要让他来做这个太平宗的代宗主不可,不过这也是他的本意,他日后想要壮大太平客栈,也是少不了太平宗的助力,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与张静修是道同可谋。

    稚童道:“贫道如此打算,虽说有大义名头,但也有私利夹在其中。紫府此行,既是继承沈大先生的重托,也是为正邪双方万千同道请命。若是杀劫一起,再想平息可就是千难万难了,正一宗、清微宗也不能幸免,于心何忍?”

    李玄都略微沉默之后,沉声道:“既然大天师如此重托,李玄都自是不敢推辞,定当尽力而为。”

    第三十九章 疑云重重

    既然要去太平宗,许多事情便要问个清楚,李玄都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晚辈还有一事不明,要向大天师请教。”

    稚童道:“紫府但问无妨。”

    李玄都道:“当年帝京之变后,为何太平宗和静禅宗会封山闭寺?”

    稚童并不意外,道:“当年紫府也算是局中之人,只是紫府并未进入皇宫,并不知晓深宫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玄都点头道:“正是。”

    稚童道:“帝京之变当夜,包括贫道和李道兄在内,共有七位正道中人进入皇宫,贫道这边三人,李道兄那边两人,再加上静禅宗的方静方丈和太平宗的沈老先生,共是七人。方静方丈和沈老先生之所以到此,是想要居中调停,请贫道和李道兄不要大动干戈。”

    李玄都立时听出几分不对:“七位正道中人……大天师的意思是还有邪道中人了?”

    稚童点了点头:“太后谢雉乃是辽东五宗之人,还未入宫之前,就与众多邪道中人有所往来。当时在深宫之中,谢雉的身旁有一个年轻宦官,便是由一个让人绝难以想到的大人物乔装改扮。”

    李玄都迟疑道:“难道是……地师?”

    稚童叹息一声:“谁也不曾想到,堂堂地师,曾经的齐王,竟然会伪装成一个宦官,所以都没有防备,当时地师蓄势已久,突然出手,先是以‘太易法诀’破去了两位宗主的护身宝物,然后又运转阴阳宗的‘逍遥六虚劫’,阴阳逆转,明晦转化,水火骤起,太平宗的沈老先生先后遭遇阴火、玄冰、天风、雷殛四劫,当场身死。静禅宗的方静方丈遭了幽冥、赤土两劫,也是重伤。”

    李玄都问道:“当时大天师和家师都在场,若论境界修为,不逊于地师,如何会让地师如此肆无忌惮行事?”

    稚童道:“当时地师出手,贫道与李道兄都认为地师在此埋伏了众多邪道高手,甚至就连澹台云也已经到了,所以不敢贸然出手,生怕为地师所乘。”

    李玄都闻听此言,心中微冷几分,暗忖道:“大天师此言虽然不无道理,但也不能完全说通,想来他与我师父一般,都是存了其他心思,只是可怜沈老先生和方静方丈,一片拳拳之心,落得如此下场。不过话说回来,这两笔血债还是要算在地师的头上,再加上沈大先生之事,新仇旧恨,都要一并了结。”

    稚童转而说道:“地师退走之后,贫道与李道兄商议此事,出乎贫道的意料之外,李道兄竟是同意退让一步,放弃张肃卿,全面退出帝京城。贫道当时还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李道兄这是用了一招以退为进,他早已与太后谢雉暗通款曲,所以帝京之战结束之后,清微宗立时得以跻身庙堂中枢。这一点,想来紫府应该清楚才是。”

    李玄都想到陆雁冰成为青鸾卫的右都督之事,以及李元婴常常来往于东海和帝京之间,不由默然。

    稚童继续说道:“此事之后,贫道曾经专门派人查证当年的一些事情,发现谢雉入宫之前,曾经居住在一户姓孙的勋贵人家。”

    李玄都疑惑道:“姓孙的勋贵人家?”

    稚童笑了笑:“帝京城中的勋贵人家,可谓是盘根错节。多年以来,通过各种姻亲关系,都沾亲带故,几乎可以算是一家人了。想要捋清楚其中关系,着实费了不少气力。贫道有一位旁姓师弟,因为擅长治病驱邪,经常出入各大勋贵府中,经过几番暗中查探打听,这才知道,那户孙姓的勋贵人家有个老太君,老太君有个妹妹,嫁给了老燕王做侧妃。谢雉正是通过这条门路进了选妃的名单,在进京待选的时候,便居住在这户孙姓权贵的家中。线索到这里便断了,再也查不出什么。贫道本也没奢求能查出什么惊人内幕,故而没有太过在意,直到今日,贫道知晓了地师就是当初的齐王,回想此事,这才发觉不对,那老燕王生前的时候,与齐王关系最好。”

    李玄都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道:“如此说来,谢雉进宫之事竟是与地师大有关系。”

    稚童道:“进献美人这类手段,最是防不胜防。贫道有一个猜测,谢雉本是地师精心安插在深宫中的一颗棋子,也许是想要通过她,来加害于穆宗皇帝,毕竟穆宗皇帝在世时,也算是文才武略的有为君主,重用张肃卿、秦襄等人,已是收复了西北,在这种情形下,地师等人想要在西北起事,那是千难万难。”

    李玄都微皱眉头,道:“晚辈曾经听张相说起过,当年太祖皇帝立国之初,有感于江湖武人的实力超群,为防备江湖武人恃力行凶,先是组建了青衣司,又在内廷中设立二十四衙门,派人从天下各州府搜罗资质根骨上佳的孩童,带入宫中,经过甄选之后,传授高深武学和术法,这就是宫廷内众多境界高绝大太监的由来,也正因为是自小培养,这些巨宦以皇室为家,对于皇室中人忠心无比。穆宗皇帝起居出行都必有一位大太监随行,哪怕是召嫔妃侍寝,也断无例外。在此等情形之下,谢雉如何能加害于穆宗皇帝?就算她侥幸成功,又如何能掩人耳目,成了如今的大魏太后?”

    稚童道:“江湖之大,无奇不有,便是贫道也不能尽知。以地师的手段,有其他可以瞒天过海之法也未可知。”

    李玄都是见识过地师种种手段,心中一凛,只觉得当年的帝京之变竟是疑雾重重,他这个当事之人可真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此时一直在旁听的秦素忍不住问道;“如今地师在西北另立朝廷,谢太后在朝廷执掌大权,双方交战,岂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

    李玄都笑道:“这也没什么想不通的,打个比方,日后你嫁给了我,有了儿子,我早早身故,你便是李家的老太君,大事小情都由你做主,若是李家和秦家起了矛盾,你是偏向于秦家呢,还是李家呢?自然是李家,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儿子。”

    有张静修的身外化身在旁,秦素不好发作,只能脸色微红地狠狠瞪了李玄都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