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等李玄都收拾妥当的时候,一场料峭秋雨不期而至,阻人去路。

    恰巧岸边有几家客店,来往旅客源源不绝,其中最大的一家客店名为“冯家老店”,顾名思义,这家店的主人姓冯,多半还是一家代代相传的百年老店。这家客店占地颇大,此时许多来往客人来这儿避雨,无奈已经客满,只得在大堂上围坐,门外秋雨纷纷,萧瑟秋风从门缝中硬挤进来,平添几分寒意。

    李玄都走进店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的身上,当看清那一袭青色锦衣和腰间的文鸾刀后,纷纷避开视线,生怕招惹麻烦。

    李玄都大模大样地走到一张桌前,原本围坐桌旁的客人纷纷起身让开,李玄都毫不客气地独占一桌,然后将腰间的文鸾刀狠狠拍在桌上,高声道:“伙计,来壶酒。”

    立时有伙计送上一小坛江南有名的花雕酒和一只大海碗。

    李玄都拍开酒坛上的泥封,给自己倒满一碗,喝了一口后,问道:“伙计,我问你,附近可有卖雨伞、斗笠和蓑衣的?”

    伙计犹豫了一下,说道:“回官爷的话,五里外的镇子里就有。”

    李玄都摸出一块碎银子,大约二钱左右,丢在桌上:“去给本官置办套雨具,多的钱就是赏你的。”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伙计有些受宠若惊,见过吃饭不给钱的,这不仅给钱,还给赏钱的官爷,倒是少见。

    都说财帛动人心,伙计小心翼翼地取了银子,也顾不得外面秋雨料峭,撑了把伞便冲进雨幕之中。

    李玄都继续喝酒。

    这次去太平宗,慢不得,所谓迟则生变,若是去得慢了,难免不会生出什么出人意料的变化。可同样快不得,因为按照张静修的布置,悟真等人得到消息再赶到芦州,同样需要时间,若是李玄都去得太快,容易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之中。

    正因为如此,快慢要把握得当,李玄都在这一路上走得不紧不慢,按照他的计划,只要在半个月的时间内赶到怀南府,便不算误了正事。

    大堂中的人见这位青鸾卫的官爷不是那等盛气凌人之人,是个好说话的,便渐渐放下了戒心,开始低声闲话。

    过不多时,外面的雨是越下越大,忽听得马蹄声响,有四骑疾奔而至,停在客店门口。然后就见一名女子推门进来,众人见到这女子,眼前都是陡然一亮,只见她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杏眼桃腮,姿容动人,身上衣着也颇为华贵。

    那女子扫视一周,目光落在柜台后的掌柜身上,直接开口道:“掌柜的,准备四间上房。”

    掌柜的笑脸一僵:“这位客官,真是对不住了,小店已经客满,别说是上房,就是中房、下房,那也是一间也没有了,委实是腾不出地方,要不,您再去别家看看?”

    女子皱了下眉头,道:“没有上房?我多给银钱便是,腾也要腾出四间上房。”

    掌柜的愈发无奈:“客官,这天底下的生意,可从来都没有……没有赶客人的,要不我去给您问问,能不能和别的客人挤一挤?”

    “混账!”女子柳眉倒竖,面带寒色,斥道:“你这开店的让我们和别人挤一挤?”

    那掌柜的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哪有让女客去跟别人挤一挤的,瞧这位女客,不是寻常人等,怕是江湖中人,赶忙陪笑道:“姑奶奶,是小人说错了话,小人该打。可小人说的也是实情,如今的确是没有客房了,您瞧,这位官爷也是在大堂里避雨,要不您就在这儿避避雨,等雨停之后,再找其他客栈落脚。”

    女子看了眼身着青色锦衣的李玄都,心知这掌柜所说不虚,只好寻了张桌子坐下。那张桌上的客人为这女子气势所摄,宁肯起身去别的桌子挤上一挤,也不敢与她同坐一桌。

    就在这时,去马厩里拴马的三人也陆续进来,却是三个少女,大的有十七八岁,小的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个个都是明眸皓齿,相貌端丽。她们与少妇围坐一桌,轻声说着什么。

    李玄都状若无意地看了眼其中一名少女,面上不显,心底却是惊讶,没想到想什么来什么,没去玄女宗看望淑宁,却是在这里遇到了。不过如今江湖上形势波谲云诡,他又身在其中脱身不得,秦素距离天人境只剩下一步之遥,他尚且放心不下,更何况是周淑宁,所以此时不好贸然上前相认,免得把周淑宁也卷到这个漩涡之中。

    既然认出了周淑宁,那么另外三名大小女子,多半就是玄女宗之人了。

    周淑宁也看到了李玄都,却没有认出李玄都,见他身上穿着青鸾卫的锦衣,不由轻哼一声,面露憎恶之色。

    李玄都继续喝酒,就听一个操着齐州口音的汉子说道:“如今这世道,可真是不太平,西北那边饿死人,齐州闹饥荒,还是江南好,别的不说,最起码有一口饱饭,不至于饿死。”

    一个潇州本地口音的老者摇头道:“江南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如今杀劫又起,西北也好,齐州也罢,有这一身武艺,哪怕是给人家看家护院,也不至于饿死。可如今的江南就不一样喽,别说寻常江湖人,就是那些大人物,也未必能保全自身。”

    那美貌少妇听到此言,脸色微微一变。

    那齐州汉子赶忙问道:“老兄,此话怎讲?”

    那潇州本地的老者说道:“前不久的时候,牝女宗攻打玄女宗,想必各位已经知晓,那就不必多说了。我听说正一宗也出事了,就在前些日子小天师颜真人成亲的时候,阴阳宗又对上了正一宗,炮轰上清镇,据说半个上清镇都被夷为平地,死伤无算。我有个朋友,曾经去正一宗观礼,当时就在上清镇中,侥幸不死,此事就是他告诉我的。他还说了,当阴阳宗开炮的时候,真是天摇地动一般,就像在坐在船上遇到了风浪,随时都有翻船的可能,那些宗师人物兴许不怕,可我们这些庄稼把式,遇到了就是必死无疑。”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都为之一静。

    过了良久,才有一个操着正统官话的客人说道:“邪……阴阳宗中人竟是这般大胆,敢在颜真人成亲的时候捣乱,难道他们不怕正一宗的老天师吗?”

    “正一宗有老天师不假。”老人叹息一声:“可阴阳宗也有地师。都说道祖开天辟地,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天师地师,一个天,一个地,自然是旗鼓相当,谁也不怕谁的。”

    此时大堂中的众多客人,虽然不太清楚天师地师到底是如何厉害,但在他们想来,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这两位神仙打架,自然是了不得的大场面,可惜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却是没人能够目睹了。

    又有人问道:“然后呢。”

    老人犹豫了一下,说道:“再后来就是江湖传言了,我也不知道真假,据说小天师被地师所伤,老天师让人将阴阳宗留下的火炮悉数搬运到大真人府的大门前,说是一日不报此仇,一日不将那些火炮移走。”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众多江湖人心中凛然,终于明白老者先前所说的杀劫从何而起了。

    齐州汉子喃喃道:“难道又要正邪大战了?”

    老者叹息道:“多半是了,那正一宗乃是正道领袖,吃了这样大亏,岂肯善罢甘休,定会召集正道各宗,一起讨伐地师。地师在江湖中的地位与老天师相差无几,也有盟友,到时候你找盟友,我也找盟友,可不就是正邪大战了吗。”

    客栈大堂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老者又道:“说起这次地师奇袭正一宗之事,还引出了一位江湖高人。天宝二年的时候,曾经名震江湖的紫府剑仙忽然消失不见,有人猜测他是随着张老相爷一起死了,也有人猜测他受了重伤,不得不隐退江湖,躲避仇家。可这次这位紫府剑仙又重出江湖,境界大进,与皂阁宗的宗主打得不分胜负,看来这位剑仙这些年来是觅地闭关去了,如今破关而出,也要在江湖上干出一番事业。”

    周淑宁听到此言之后,脸色一变,嘴唇微动,似要说话,却又忍住。

    第四十四章 江湖传言

    说到紫府剑仙,那个操着一口纯正官话的客人忽然叹道:“若是张相爷还在,如今天下也不会是这般光景。只是朝廷忠奸不分,往往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张相爷不必说了,还有从金帐鞑子手中收复凉州、秦州的秦大将军,也蒙冤入狱。”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旁边之人不住地去扯他的衣袖,频频用眼神示意,毕竟如今的客栈大堂中还有一个青鸾卫,这种话落到他的耳朵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玄都放下手中酒碗,道:“当年本官在刑部督捕司任职,当时的刑部侍郎徐大人就是本官的上司。张相爷蒙冤入狱的时候,徐大人因为是被张相爷一手提拔任用的缘故,也被朝中奸党陷害,最后被斩首示众,徐大人死得那样惨,本官如何也忘不了。后来本官从刑部调入青鸾卫,屡遭排挤,这才从帝京到了吴州。”

    听李玄都如此说,几名客人虽然不知道那位徐大人是何许人,也连连叹息,一名客人愤愤道:“国家大事,便是坏在了这些奸臣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