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婴和谷玉笙对视一眼,惊讶更甚,同时又有些忧虑,生怕张海石再来一个“但是”。

    正所谓怕什么就来什么,张海石果然就来了一个“但是”,说道:“可是我转念一想,三师弟之所以像媳妇,是因为上面还有一个老宗主,可是紫府去太平宗做宗主,上面却没有‘公婆’要侍奉。从这一点而言,把紫府比作是从清微宗嫁出去的女儿,就有些不太妥当了。”

    李元婴和谷玉笙脸色微变。

    张海石轻声说道:“什么叫嫁女儿,慈航宗的苏云媗嫁给了正一宗的颜飞卿,这才是嫁女儿。若是紫府去了辽东,给‘天刀’秦清做上门女婿,也姑且可以称之为嫁女儿,可现在紫府是去太平宗做一宗之主,怎么就成了嫁女儿呢。”

    谷玉笙轻声道:“那在二伯看来,这应该算什么呢?”

    张海石笑了笑:“三弟妹入宗的时间较晚,有些宗内秘辛不太清楚,也在情理之中。”

    李元婴皱了皱眉头。

    张海石又看了眼李元婴:“我倒是忘了,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一是因为年代久远,二是因为不甚重要,所以不仅仅是三弟妹,就连几位师弟、师妹也是不太清楚的,当然也包括宗主。”

    张海石话锋陡然一转:“可李堂主和几位年长堂主应该知道才是。”

    李如师已经隐隐猜出张海石要说什么,不过他老谋深算,早有说辞应对:“老夫当然知道,可老夫不赞同此事,知道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倒是这个道理。”张海石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谷玉笙:“三弟妹,你可知道我清微宗的来历?”

    谷玉笙一怔,她知道清微宗在东海立足千年之久,可在这之前,清微宗的传承来历,却是模糊不清。诸如正一宗,有祖天师灭巫教、诛群鬼、立正一盟威之道的记载,玄女宗有玄女飞升留经的传说,太平宗也有太平道的传承,静禅宗有道祖化胡创立西方教的记载,另外各宗,也均是如此,唯有清微宗之事少有人知。

    “诸位可知道我们现在所在的青领宫为何叫这个名字?因为‘青领’二字应的是‘太平青领经’。”张海石道:“换而言之,我清微宗与太平宗同宗同源,存续相依。”

    此言一出,青领宫为之一静,早已知道的自然是缄默不言,不知道的则是满脸震惊。

    谷玉笙也是如此,下意识地望向李元婴,李元婴皱着眉头,目光幽深。他的确不知道此事,不过更令他着恼的是,李如师这老匹夫竟然没有在事前提及半点,实在可恨。只是他也发作不得,因为李如师不是他的属下,只能算是盟友,有老宗主在,两人的地位就是平等的,由此看来,李如师也是多有保留。这让李元婴不得不想得更深一些,李如师毕竟是老宗主的人,是不是老宗主暗示过什么,才会让李如师如此保守。若是果真如此,那是不是意味着老宗主还没有彻底放弃李玄都?

    李元婴在一瞬间心思几转,没有开口说话。

    张海石继续说道:“世人皆知,太平宗乃是太平道传承。当年太平道大厦将倾,太平祖师嫡传一脉悉数死绝。唯有部分旁支弟子退至如今的太平山。当年太平道席卷半个天下,其中派系自是极多,各自有各自的地盘。这就像一个大家族,有大宗和旁宗之分,如今大宗已经死绝,剩余的旁宗自然是谁也不服谁的,骤然合兵一处之后,为了争权,多有冲突。”

    听到这儿,宫内众人已经是猜出了大概。

    张海石道:“其中两大派系,都自认正宗,而将对方视为左道。正一道、全真道、阁皂道等宗门受儒家影响深远,而太平道的这两派系则受墨家影响极深。而墨家又有两大派系。第一派是游侠派,勤生薄死,艰苦卓绝,殉身赴义,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墨家兴盛时,正值诸国攻伐最剧烈之时代也,不但不能废武事,其慷慨赴死之精神有甚于历朝历代。故士之好武者正复不少。彼辈自成一集团,不与文士混。文者谓之‘儒’,武者谓之‘侠’,儒重名誉,侠重义气。儒侠对立,若分泾、渭,共历五百年。法家说:‘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儒侠对举,侠当指的是墨侠,而非如今江湖中的游侠儿。”

    谷玉笙道:“我们清微宗便是游侠派了。”

    张海石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另外一派,又称墨家后学,极尽机巧之能事,以各种机关奇巧之物而著称。当时太平道的两大派系,一派推崇墨家游侠,一派推崇墨家后学,这便是清微宗和太平宗的前身。两派除了权力之争之外,还理念不合,我们清微宗认为应当积蓄力量,伺机反攻,太平宗却要休养生息,从此偏安一隅。”

    一位堂主问道:“如今太平宗还用‘太平’名号,而我们清微宗却改换了名字,是不是我们清微宗败了?”

    张海石点了点头道:“所谓‘纲举目张’,主次之分定要明白,两者互不相让,终于到了刀兵相向的地步。一番内斗恶战,杀得天昏地暗,两派高手死伤惨重,最后一战时,我清微宗原本占尽上风,只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手段,不在刀剑之中,而是各种阴谋阳谋,倘若落入了别人的算计陷阱之中,任你境界修为再高,那也难逃饮恨结局。”

    在座之人都是历事极多的人精,哪里还听不出张海石话中含义,立时有一位堂主接口道:“二先生的意思是,太平宗自知不敌,便以诈败的计谋将我们清微宗引入了早已布好的陷阱之中?”

    张海石叹息一声:“当日太平山的无忧谷中,出入峡谷的路径全部被封死,太平宗早早埋伏好火药、炮弩,一时之间,谷内山摇地动,炮石如雨,又有地火肆虐,崖岩崩塌。我清微宗弟子死伤者众,再无余力与太平宗争锋,只得退出太平山,而太平宗本身亦是损失不轻,又担心我清微宗殊死一搏,也不敢过分逼迫。”

    堂内一片沉默,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清微宗还有过这样过往,神色各异。

    张海石道:“我清微宗祖师离开太平山后,本想远走海外,或是去婆娑州,或是去凤鳞州,只是在经过东海的时候,发现这里岛屿众多,又都是灵秀之地,于是便在此地驻留下来。当时东海诸岛盘踞着大量炼气修道的闲散隐士以及众多海盗,海贼中多有奇人异士,那些海外散修也境界不俗,列位祖师刚刚经历大战,损失惨重,于是一边休养生息,一边徐徐图之,用了近百年的时间,合纵连横,武力镇压,这才将盘踞于此的海盗尽数剿灭,又吸纳了大量海外散修,这才成了今日的清微宗。”

    张海石望向李元婴,缓缓说道:“祖师曾经留下谕令,愿赌服输,既然败了,便不再以‘太平’二字为号,也不得再去太平宗寻仇。想来是列祖列宗早有先见之明,千百年后,会有我清微宗的弟子去太平宗继承太平宗之主,所以我说这不是嫁女儿,而是同宗兄弟过继,也就是继嗣。”

    “正因如此,在这件事上,我们清微宗责无旁贷,必须要支持紫府继承太平宗大位,如此才能告慰列代祖师的在天之灵。”

    整个青领宫内再无反对之声。

    李元婴目光幽深。

    清微宗之主加上太平宗之主,不就是太平道之主?

    他本以为所谓的“三四之争”随着李玄都离开清微宗已经尘埃落定,如今看来,还早得很呢。

    第五十九章 看看无妨

    自从石无月出手灭掉一众皂阁宗之人后,便再没有什么人来寻晦气,于是李玄都和玄女宗一行人的行程变得顺利起来,离开潇州,进入荆州境内,行了数日,已经快要临近荆州与芦州交界之地。

    江陵府乃是荆州首府,江陵城即是州城,包括荆州三司衙门、荆州巡抚衙门、荆州市舶司衙门等诸多实权衙门,都在此地,可谓是东南重镇。又因为其南邻大江,北依汉水,西控渝蜀,南通潇吴,被称作“七州通衢”。

    过江陵府之后,渡过大江,便是水阳府。对于这里,周淑宁可是印象深刻,当初李玄都带着她离开芦州,便是从怀南府出发,经由风阴府绕道至九河府,再由九河府转道水阳府,然后取道江陵府去往中州的北阳府,最终抵达龙门府。他们这次去芦州的路程,刚好是倒了过来,从江陵府到水阳府,再途径九河府、风阴府,最终抵达怀南府。

    细算起来,上次经过水阳府的时候,刚好是秋日,如今又是秋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提到水阳府,又不能不提到平安县。曾经平安县有两大世家,一为财大气粗的龙家,一为书香门第的孙家,两者将平安县一分为二,各占一半。前者与静禅宗渊源颇深,其当代家主是静禅宗的俗家弟子,是为静禅宗在江南的耳目之一,家大业大。后者也相差无多,乃是松阴府豪族孙氏的旁支,世代官宦人家,书香门户,代代传承。两家扎根于此,倒像是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不过如今形势已经变了,自从龙哮云和孙会双双身死之后,龙家的当家人变成了夫人尤氏,孙家则是整个搬离了平安县,如今的平安县是龙家一家独大了。

    如果李玄都没记错的话,那位龙夫人应该是牝女宗之人,严格来说,是宫官的人。

    说到宫官,李玄都最近收到了李如是传来的消息,经过西京一变之后,宫官舍了牝女宗的玄圣姬不做,直接做了无道宗的右尊者,实是出乎李玄都的意料之外。若是从权势来说,自然是无道宗的右尊者更为权重,这就像大国与小国之分,是在大国做一朝右相,还是在小国做一国太子,各有优劣,不过肯定是大国右相的权势更重一些。

    对此,李玄都也是颇为感慨,没想到局势变化如此之快,不仅仅是他在机缘巧合之下从清微宗到太平宗,宫官也改换门庭。

    如今西北五宗的形势已经逐渐明朗,地师仍旧占据了优势,只是李玄都不明白地师不惜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也要尽快议和,转而针对沈大先生和正一宗出手,此举的用意到底在哪。

    来到平安县之后,周淑宁的话语明显多了起来,说起她上次平安县之行,遇到了一个自称是血刀传人的家伙,好像叫什么孙鹄,在这里大开杀戒,杀了许多镖师,后来又遇到了牝女宗的宫官,还见识了这些地方大族的腌臜。

    这些玄女宗的女子都知道周淑宁与那位紫府剑仙的关系不俗,左颜便打趣问她:“我怎么听说那个宫官对紫府剑仙有些意思呢?”

    周淑宁轻哼道:“哥哥才看不上她。”

    左颜笑道:“是了,紫府剑仙只喜欢秦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