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公公虽然是天人境大宗师,又是武夫,却不是纯粹武夫,不以体魄见长,胸口乃是中单田所在,李玄都以“大宝瓶印”攻他气府内院,不必击实,只要被李玄都的掌力隔空伤到,便能使他中单田受损。此时两人相距不过二尺,李玄都的掌力所及,已经使得他胸口隐隐作痛,气机运转略有凝滞之感。

    方才李玄都能后发先至,挡下马公公攻向周淑宁的一拳,说明李玄都的速度更在他之上,所以马公公立时就明白,再有片刻功夫,自己非要被李玄都追上不可,与其硬抗李玄都的“大宝瓶印”,倒不如奋力一搏。

    于是马公公猛地停驻身形,拉开拳架,一拳攻出,此拳出自大魏皇室的上成之法“太祖拳经”,当年大魏太祖皇帝在西岳得遇一位长生地仙,获传玄功,后起兵驱逐金帐大军,在沙场厮杀中,磨砺出一套军伍拳法,共三十二式,又称“徐家三十二势长拳”,后来他开创大魏王朝,成为太祖皇帝,对三十二式拳法去芜存菁,博采众家之长,编撰为“太祖拳经”,号称“百拳之母”,是为大魏军伍中的修炼之法,也是这位御马监掌印的看家本事。

    若论“太祖拳经”和“大宝瓶印”两门功法,并无明显高下之分,可也要看谁来用。拳掌相交,李玄都脸色不变,运转“玄阴真经”和“太上丹经”,一阳一阴两股气机自他掌心涌向马公公。

    马公公抵御“大宝瓶印”还不算吃力,可是遇到这两股气机之后,立时落入下风之中,这还不止,李玄都在掌中暗藏一道凌厉剑气,手法是“万华神剑掌”无疑,可剑气却是“太阴十三剑”中的“玄阴剑气煞”,入体之后,不但能损耗气机,而且还能引人走火入魔,极为诡秘无常。

    功法越多,越是要灵活运用,方能起到出人意料的作用。如今李玄都与人交手,最大的优势不是剑道如何不俗,而是博览众家之长,所学功法众多,哪怕别人知道他身怀哪些功法,也难以预料他如何出手,常常能出其不意。

    此时便是如此,这位马公公明知李玄都身怀诸多上成之法,还是没能转变思维,只想着如何应对“大宝瓶印”,结果就是吃了个大亏,被“玄阴剑气煞”趁虚而入,几乎是一招落败。

    第七十一章 大长公主

    马公公的脸上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这便是“玄阴剑气煞”入体的症状,他身为一位天人境大宗师,当然不至于束手无策,但是需要时间,靠静坐调息,慢慢将其化解,或是逼出体外。在这个时候,李玄都会给他时间吗?

    就算他能恢复全盛状态,可李玄都在江湖上的绰号是“紫府剑仙”,关键就在于一个“剑”字,他连李玄都的佩剑“人间世”都未逼出,何谈取胜?

    李玄都道:“再一再二不再三,两次出手,你们是不是太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了?”

    气氛骤然一凝。

    除了李玄都和周淑宁外,包括马公公和燕王世子,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一生一死,都在这位紫府剑仙的一念之间。

    若是天宝二年以前的李玄都,这些人自然是必死无疑,甚至没有前面两次机会,不过现在的李玄都历经大起大落之后,心态转变,秉持了“能不杀人就不杀人”的律己规矩,没有急于痛下杀手。

    李玄都稍稍沉吟了片刻,也可以算是等待了片刻,似乎在等什么人。

    果不其然,不多时之后,有一个女子声音传来:“停手吧。”

    李玄都转头望去,一名女子缓缓走来,看上去大概年近不惑的模样,样貌秀美,气度雍容,左眼下方有一点朱红泪痣,眉头微蹙,带出几分忧郁之色,一身女冠打扮。

    李玄都见到此人,顿时露出几分追忆之色,有些感慨,有几分恍然,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周淑宁瞧见李玄都这副模样,心中暗忖:“该不会又是哥哥的一位红颜知己吧?不过看样子,老了些,应该不是。难道是哥哥失踪多年的姐姐?不对,哥哥说过,他自小孤苦,没有父母家人。总不会是当年让哥哥在年少时魂牵梦绕的女子,算起来,哥哥十三四岁时,这女人还算是风华正茂。”

    正当周淑宁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李玄都说道:“原来是大长公主殿下到了。”

    与此同时,厅内的众多扈从都已经跪地行礼,哪怕是御马监掌印马公公,虽然腰杆挺直,但头却是低下去了。被困住的燕王世子更是不断挣扎,被堵住的嘴中“呜呜”作响。

    自从四大臣死后,宗室就打破了不得参政的铁律,其中以晋王为首,其次是燕王和唐王,除了这三位王爷之外,还有一位女性皇室成员,那就是穆宗皇帝的妹妹,玄真长公主。

    按照大魏律制,皇帝之女称为“公主”,皇帝姐妹称为“长公主”,皇帝的姑母一辈则称为“大长公主”。如今皇帝是天宝帝,玄真长公主自然就变为玄真大长公主。

    说起这位大长公主,也是一个传奇人物,是穆宗皇帝最小的妹妹,也最受穆宗皇帝的宠爱。谢雉上位之前,就与当时还不是大长公主的玄真长公主交好,两人算是宫中盟友,互为奥援。后来穆宗皇帝将玄真长公主下嫁于梁国公的儿子,梁国公祖上曾经迎娶过一位公主,此时是第二位公主下嫁,在当时也算是一段佳话,可惜小国公的命不好,成婚半年便撒手人寰,当时十分年轻的玄真长公主变为寡妇,没有选择改嫁,而是选择出家奉道。

    在当今世道,一部分显贵女子不愿意嫁人,或是想要更多的自由,便会选择出家为女冠,可以自由接待男客,或是借着女冠身份躲婚,躲一年半载,再重新择偶。玄真大长公主便是走了这条路,故作女冠装束。穆宗皇帝应允之后,赐她道号“玉盈”,因此又可称她为玉盈法师,与正一宗张静沉的镇魔法师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仅次于真人的封号。

    在穆宗皇帝驾崩之后,朝堂上变为四大臣独大。经过世宗朝对于宦官的打压,以及穆宗朝对于文官的重用,再加上英宗朝武官勋贵在与金帐汗国几番大战中损失殆尽,此时的文官集团已经达到了顶峰,举个最直白的例子,论官职,张肃卿与秦襄俱是一品,可人人都认为是张肃卿提拔重用了秦襄,将秦襄视为张肃卿的“党羽”,而非盟友,可见文贵武贱。张肃卿身为文官之首,又是帝王之师,再加上小皇帝年幼,已经有了几分虚君实相的意味,甚至有人说张肃卿“非相实摄”,意思是说他并非宰相,而是摄政。

    太后谢雉深感一人之力无力抗衡四大臣,于是开始拉拢宗室,其中就包括这位玄真大长公主,不过不同于晋王的激进,以及另外两位王爷的中庸,玄真大长公主在太后与四大臣之间充当了一个中间人的角色,首先倡议为张肃卿加封“太师”,总揽朝政,太后参知政事,晋王参谋政事,缓和文官集团与宗室之间的矛盾,试图在宗室与内阁之间谋取平衡。虽然玄真大长公主的谋划因为张肃卿新政的推行、正一宗、清微宗等地方豪强的陆续介入,以及地师徐无鬼的推波助澜等原因,最终失败,但是无论是如今的文官领袖孙松禅,还是太后谢雉,仍是将这位大长公主视作一位不可或缺的中间人角色,玄真大长公主因此而得以参与政事,是为大魏公主权势之巅峰。

    如今朝廷有帝党和后党之说,帝党以文官为主,后党以宗室为主。归根究底,正是因为皇帝年幼,未曾亲政,所以才给了太后和宗室掌权的空间,诸王为了手中权柄自然偏向于太后。文官一再要求皇帝亲政,也正是因为大魏本就是宗室赋闲而皇帝一人与百官共治天下的格局,至多再加上宦官,所以文官们要将宗室赶出庙堂中枢。这也是双方围绕皇帝亲政争执不下的关键所在。

    一旦品尝过权力的滋味之后,再想放下可就难了,晋王等人尝过了大权在握的滋味,哪里还肯放手,也不是没有想过尽收权柄,成立一个由宗室组成的内阁,无奈此时各地督抚已经形同割据一方,以正一宗为首的江南豪强对于上次帝京之变的结果耿耿于怀,以补天宗和秦家为首的辽东豪强则虎视眈眈,若是帝京有变,立时可以入京勤王清君侧,晋王等人也不敢异动。

    在这种情形下,中间人就尤为重要,双方都需要这么一位中间人来说和调停,玄真大长公主便是不二人选,从出身上来说,她属于宗室,可从立场上来说,她既不是后党,也不是帝党。

    李玄都之所以与这位玄真大长公主相识,还要追溯到天宝元年的时候,那时候他初识张白圭和张白月,来到帝京,年轻气盛,剑败帝京各路高手,由此名动京华。当时玄真大长公主已经在谢雉的邀请下出山参政,麾下有众多门客,其中就有一位剑士不服李玄都的名气而与李玄都斗剑,结果惨败,被当时性情乖戾颇有张海石风范的李玄都直接削断手腕,由此引出玄真大长公主。

    玄真大长公主对于李玄都的第一印象不佳,认为这个年轻人固然是惊才绝艳,但太过锋芒必露,不懂收敛,迟早会过刚易折。她曾想借助手中权势,对李玄都略施惩戒,既是为属下门客讨一个说法,也是教训下李玄都,让他稍作收敛。不过张白月作为张肃卿的女儿,当时与玄真大长公主交好,算是一对忘年交,玄真大长公主膝下无子无女,将张白月视作半个女儿看待,于是在张白月的从中阚璇之下,李玄都和玄真大长公主这才放下成见,算是化干戈为玉帛。

    见到故人,李玄都也是百感交集,不由轻叹一声:“自天宝二年一别,已是匆匆五年,如白驹过隙,不知大长公主近来安好?”

    第七十二章 玉盈法师

    玄真大长公主望向李玄都,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神色,道:“多谢紫府挂念,我一切安好。既然身在江湖,紫府不要称我大长公主,还是称我道号‘玉盈’吧。”

    李玄都点了点头,从善如流:“不知法师为何会离开帝京,出现在这里?”

    玉盈正色道:“此事与紫府无关,恕难奉告。”

    李玄都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惊讶,用眼神余光扫了眼周围一众人等。

    玉盈心领神会,吩咐道:“你们且退下吧。”

    原本低着头的马公公抬起头,迟疑道:“殿下……”

    李玄都道:“我若要对法师不利,你们在场与否,有何区别?”

    玉盈面无表情道:“退下。”

    马公公不再坚持,带着一众扈从退出此地。

    此处是大堂与花厅之间的一条廊道,廊道外是一处庭院所在,在马公公等人离去之后,就只剩下李玄都、周淑宁和玉盈三人。

    在不远处有座供人闲坐的别致小亭,李玄都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法师,去那边说话。”

    玉盈看了眼跟在李玄都身旁的英俊少年,疑问道:“这位少年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