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心知肚明,自己现在都有三重身份,一重是明面上的清微宗弃徒、未来的太平宗宗主,一重是清平会的清平乐,还有一重是太平客栈掌柜。想来当年地师也是如此,明面上是齐王,暗地里是阴阳宗的宗主和地气宗师,后来不过是抛弃了一重身份而已,绝不是不做齐王之后才变成地师。

    李玄都叹息一声:“明雍年间,朝廷中高人无数,便是地师也不能如何,只能任由世宗皇帝打压。武德年间,虽然有金帐汗国屡屡犯边,但朝廷元气未失,地师仍要伺机而动。可到了如今,地师已经是无所不为了,可见朝廷衰颓之势。”

    玉盈道:“我此番前往荆州去见赵良庚,是想与他议定入朝之事,此事与澹台云有什么干系?”

    李玄都一皱眉,道:“入朝?”

    玉盈没有深谈,只是含糊其辞道:“孙松禅老了,朝廷想让一位足够分量的地方督抚入阁,早做准备。”

    李玄都对此略知一二,朝廷早有此意,曾经数次召赵政入朝,甚至许以内阁首辅和大都督等官职,无奈赵政每次都以军务为由而推辞不就。距离帝京最近的两位总督分别是幽燕总督和齐州总督,其中幽燕总督有制衡辽东总督职责,不可轻动。先前齐州有青阳教作乱,齐州总督同样不好擅动,如今青阳教之乱已经平定,可齐州也与辽东隐隐连成一片,在这种情形下,想要让秦道方入京,也是一件难事。江南总督赵世宪被江州世家驱逐,秦中总督自从秦州失陷之后就一直空悬,算来算去,就只剩下荆楚总督最为合适。

    不过想要让赵良庚同意入京,不是简简单单下一道旨意就行,毕竟朝廷已经不大如往昔,还要一番讨价还价才行,玄真大长公主就是与赵良庚议价之人,如今朝堂之上,宗室势大,以太后谢雉为首,其次便是三位亲王和一位公主,能让玄真大长公主亲自出面,已经可见朝廷的诚意。

    李玄都道:“此中关键,我也不甚明了,也许澹台云知道地师的谋划,所以才出手阻挠。”

    玉盈立时说道:“难道赵良庚入朝之事还有齐王的谋划?”

    “不知。”李玄都摇了摇头:“不过不可不防,望法师慎之。”

    玉盈道:“不管如何,此事不是你我可以阻挡。”

    李玄都若有所思道:“司礼监的首席秉笔柳公公与皂阁宗的宗主藏老人交好,藏老人是地师的人,难说其中不会有什么关联,如今帝京的局势,愈发让人看不分明了。”

    玉盈怔了一下,又轻叹一声。

    李玄都道:“今日若非法师出面,燕王世子也好,御马监掌印也罢,都要在我手上栽个大跟头不可。不过既然有法师的情面,此事就到此为止,我不再插手。”

    玉盈望着他,说道:“那倒要多谢紫府了。”

    她忍不住又是叹息一声:“如果没有当年之事,如今你与白月也该成婚了吧?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说到这儿,李玄都难免想起秦素,最早今年年底,最迟明年,他就要前往辽州,第一件大事就是去见那位“天刀”秦清,其实李玄都和秦素,甚至是李非烟、陆雁冰等人都心知肚明,李玄都此去就是去拜见未来的岳父,定下亲事。虽说此事应有长辈出面,可李玄都无父无母,师父也将他逐出师门,其他长辈的身份,较之秦清又要稍逊一筹,只能由他亲自去做。说起来,李玄都与秦素的年纪也不小了,不宜再将婚事拖下去,就算不急着成亲,也要定亲才是。此时骤然听玉盈提起张白月,李玄都难免生出几分难言的愧疚,既有对张白月的愧疚,也有几分对秦素的愧疚。

    犹记得秦素曾经问过他,是否是因为她像张白月才喜欢她,李玄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的确,秦素与张白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秦素容易害羞,张白月就从来不会害羞,永远都是大大方方,巾帼不让须眉。秦素像一个隐士,在遇到李玄都之前,一直都是游离于江湖之外,寄情于山水之间,很少参与家族和宗门的事务。而张白月是一个很有志向的女子,极有主见,一直都是父兄的帮手,最后更是以死明志。

    遇到张白月时,是一个不成熟的李玄都,在如此优秀的女子面前,难免处处束手,陷入被动。遇到秦素时,是一个沉寂了四年的李玄都,较之当年,已是大不相同,心态成熟趋于圆满,所以李玄都处处主动。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李玄都与张白月相处时,处处守礼,不敢逾越半分。李玄都与秦素相处时,极为轻松随意,甚至有放浪形骸之嫌,并非不尊重秦素,只是李玄都的心态大为转变,不再是当初那个年轻人了。

    玉盈见李玄都默然不语,叹息道:“是了,你与秦大小姐之事,我素有耳闻,那位秦大小姐出身名门,温婉贤淑,实乃紫府良配,我此时再提此事确有些不甚妥当。”

    李玄都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妥当,我只是以为法师要责我用情不专。”

    玉盈叹息道:“逝者已矣,生死如斯。这怪不得你,白月那孩子,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性情刚烈。天宝二年的时候,她若要随你走,以海石先生的身份,带走你们二人应是不难,可她却选择以死明志,这已是给出答案了。”

    李玄都为之默然。他不是愚笨木头,就算当年没有看破,这么多年过去也该看破了。当年张白月不愿随他离开,而是选择吞金自尽,已是给出了答案,她终是没有选择李玄都,而是选择追随父兄而去。

    李玄都叹息道:“当年我们二人约定一同赴死,可她已经履约,我却失信,想来她是怪我的。我被二师兄带回东海之后,万般思绪尽在心头,可萌生死志之人被救回来之后,就很难再去主动寻死了,所以我将她的骨灰与我的佩剑一同葬于忘剑峰上。后来我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一死无用,不如留待有用之身,完成张相未竟之事。”

    玉盈听到“张相未竟之事”六字,不由微微一颤。

    李玄都深深地望着玉盈,缓缓道:“帝京城,我是一定会回去的,不仅仅是为了报仇而已,我要日月换新天。”

    第七十四章 江上神仙

    玉盈很了解李玄都,李玄都也很了解玉盈。不过五年过去,玉盈发现自己所了解的那个李玄都已经与以前有了很大不同,而玉盈本人却没有太大变化。依李玄都看来,玉盈与张肃卿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玉盈是个善于妥协的软弱之人,为自身考虑多过为整个宗族考虑。在这种情形下,玉盈的立场并不坚定,极为容易动摇。

    从这一点上来说,玉盈可以算是陆雁冰的同道中人,这也是她为什么能历经明雍帝、武德帝、天宝帝三朝而不倒,反而能跻身于中枢的原因之一。

    李玄都并不奢求现在就能说动玉盈倒向自己,因为筹码太少,形势也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李玄都只是想与玉盈建立联系,留下一个契机。玉盈不是一条道走到黑之人,她必定会为自己留有后路,所以李玄都笃定玉盈不会拒绝自己的提议。

    两人深谈了半个时辰之后,玉盈离开此地,不过在离去之前,玉盈同意加入清平会,成为其中一员,不但确定了与李玄都的传信方式,而且也定下了自己的词牌名“撼庭秋”。之所以会选择这个词牌名,只是从字面意思来应景而已,“秋”字是时间,“庭”是地点,一个“撼”字,倒是可以形容玉盈此时的心情。

    玉盈离去之后,李玄都给李如师飞剑传书,将新加入的“浣溪沙”宫官和“撼庭秋”玄真大长公主告知李如是,在太平客栈中,她们都是长期住客,在清平会中,她们则是秘密结盟的盟友成员。

    现在这个结盟,已经初具雏形,不过各个盟友之间并不互通,所有人的联系都在于李玄都一人身上。换而言之,如果李玄都遭遇不测,整个结盟立时会分离崩解。

    玉盈离去之后,李玄都也不在此地过多停留,离了这处行院,返回客栈。

    回到客栈之后,不出所料,宫官已经等在这里。

    李玄都淡然道:“要让宫姑娘失望了。”

    宫官笑了笑:“失望谈不上,我只是不曾料到,紫府兄与玄真大长公主竟是故交。”

    李玄都若有所指道:“看来宫姑娘对于当年的帝京旧事了解不多。”

    宫官没有否认,道:“这次我有意借紫府兄之手针对玄真大长公主一行人,倒要给紫府兄赔个不是……”

    不等她把话说完,李玄都已经开口道:“无妨,我从与宫姑娘相识那一日起,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宫官深深望了李玄都一眼,道:“告辞。”

    在宫官离去之后,李玄都又戴上“百华灵面”,变回刘宗果的模样。在平安县城休息一夜之后,第二天离开了此地,正式进入芦州境内。

    有一条大江支流穿过风阴府和怀南府,最终在怀南府境内与大运河交汇,于是李玄都出钱租了一条船,转走水路。

    因为船上女子众多,所以李玄都并不在船舱之中,而是立在船头。船舱中四名女子隔着窗户欣赏沿江风景,左颜和兰琳还是第一次独自离开玄女宗这么远,对着窗外指指点点。周竹则在听周淑宁说起去年时她离开芦州时的一路见闻。

    李玄都站在船头,负手看着江水滔滔东逝而去,此时顺江而行,哪怕没有升帆也未摇桨,也不逊于骑马赶路,而且比骑马更为惬意舒适。李玄都倒是无所谓,哪怕是徒步而行,也谈不上一个“累”字,可玄女宗的三名少女年岁尚小,修为稍弱,还是难免旅途疲累,行走水路倒是能让她们好好休息一番。

    就在这时,一艘大舫船渐渐追上了李玄都的船,只见这船分为上下两层,雕梁画柱,漆玉为栏,尽极华贵之能事,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游船。

    与此同时,船上还传来阵阵丝竹之声。李玄都转头望去,隐约可见二楼中有众多女子,个个身着白衣,如同云朵一般,手中捧着各种乐器,正在演奏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