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个时候,我的看法还重要吗?”陆夫人反问道:“大天师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胳膊拧得过大腿吗?”

    李玄都默然片刻,道:“如果抛开大天师不提,仅就沈大先生的决定而言,夫人又是什么看法?”

    陆夫人道:“他是宗主,自然是按照他的意思行事。”

    “夫人!”李玄都稍稍加重了语气:“玄都此来,不是恃强凌弱,也并非小人得志,而是征询夫人的意见,希望能与夫人互通有无,在此事之上达成平衡,以求得出一个两全之法,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夫人不可不察。”

    然后李玄都又放缓了语气,轻声道:“夫人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毕竟沈大先生如今福祸难料,我一个外人却要来继承太平宗的宗主,实是有不近人情之嫌。只是夫人也应知道,事急从权,如今正邪之争一触即发,形势难料,时不我待,所以大天师才会出此下策,也希望夫人为了太平宗和江湖正道,也为了能救回沈大先生,做到心平气和,不意气用事。”

    陆夫人闭目沉默许久,方才睁开双眼道:“紫府所言极是,是我失态了。”

    李玄都望着陆夫人:“夫人,玄都此来,是带着诚意而来,如果太平宗上下皆是反对我就任宗主之位,那我也不会强求,就此退去便是。”

    陆夫人问道:“太平宗的宗主之位,虽说比不得正一宗和清微宗的宗主,但在正道十二宗中也算是位列前茅,紫府当真舍得?”

    李玄都淡笑道:“权力来自于下方而非上方,宗主是否能手握大权,不在于一个宗主的空名头,而在于底下的人是否支持。若是太平宗都不支持我,我就算做了宗主,也只是一个傀儡而已,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第七十七章 剖析利害

    “我喜欢紫府的坦诚。”陆夫人道:“紫府没有谈什么道德人品,从利害上剖析,清晰明白,反而更能让人信服。我生平最讨厌那些道德君子,开口道德,闭口规矩,也不知是真是假,真君子还好,伪君子却是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

    李玄都道:“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家师曾经说过,想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就不要与朋友牵涉太多利益,如果实在难以避免,那就要做到‘账目’清晰。”

    陆夫人问道:“紫府已经离开清微宗却仍旧视李大剑仙为恩师,若是做了太平宗的宗主,会不会使太平宗成为清微宗的附庸?”

    李玄都笑道:“这一点,夫人大可不必担心。我李玄都之所以能做太平宗的宗主,一则是因为沈大先生的托付,二则是因为夫人及太平宗诸位同道的认可,三则是因为大天师的鼎力支持。如果我想让太平宗成为清微宗的附庸,沈大先生不会答应,夫人和太平宗也不会答应,大天师更不会答应。”

    陆夫人心中明白,前两句都是虚的,不过是给她留几分面子罢了,真正的关键是第三句话,也就是大天师张静修不答应。邪道之中,澹台云与徐无鬼成水火之势,正道之中,张静修与李道虚也是如此。张静修既然肯扶持李玄都上位,就绝不会放任他倒向李道虚那边,换而言之,既然张静修都已经认可了李玄都,那么太平宗在这一点上的确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陆夫人顺着李玄都的话又问道:“既然紫府说大天师是支持紫府的,那么紫府做了太平宗的宗主之后,会不会让太平宗成为正一宗的附庸?”

    虽说口上承诺并无实在效力,但陆夫人的本意却不是让李玄都作出什么承诺,而是让李玄都给出一个足以让人信服的理由,若是连口头上让人信服的理由都没有,她又如何放心把太平宗交到李玄都的手中?

    李玄都也明白其中道理,道德人品,当然可以让人信服,比如说万象学宫的几位大祭酒,做了一辈子的君子,他们当然可以让人心服口服。可李玄都只是一个年轻人,纵然在江湖上有些声望,根子上也是毁誉参半,远远谈不上德高望重。与相交多年之人,可以谈道德人品,可是与其他人,却是不能如此,要从最为关键的利害着手,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时那些自诩隐士的大诗人、大文豪,也不过是嘴上喊喊清高而已,身体上还是很诚实的。李玄都曾经读过一个故事,有个自称孟山人的大诗人,早年一直以隐逸之士自居,常自比太公与武侯。就这样一直隐居到四十岁,发现既没有愿者上钩,也没有三顾茅庐。于是孟山人进京考进士而不第,随后在京城四处献诗结交名士,倒也名动一时。在一次偶然机会中,被朋友私邀入内署,适逢皇帝至,孟山人惊避床下。朋友不敢隐瞒,据实奏闻,皇帝命出见,于是进诗一首,其中有一句:“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惹得皇帝大为不悦:“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又道:“卿曾自居隐逸之士,何故来长安应科举之试?”于是放归荆州。

    古之隐士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江湖中人,一个个刀口舔血,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风里雨里,水里火里,刀光剑影,仅仅是为了行侠仗义?说不通的。

    李玄都沉吟了片刻道:“咱们正道中人虽然常常把‘侠义’二字挂在嘴边,但是‘侠义’二字不能当饭吃。朝廷有位阁老说得好:‘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没有架起锅子煮道理。’道理再大,大不过天去,都说民以食为天,咱们这些江湖人,也是要吃饭的,这就逃不出‘利害’二字了。”

    陆夫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李玄都继续说道:“从‘利害’而言,我在天宝二年的时候,还是与正一宗敌对,虽然我现在已经与正一宗和解,但是正一宗内对我抱有敌意的还是大有人在,比如说张岳山、镇魔法师张静沉等人,不可小觑。我若为太平宗之主,去做正一宗的附庸,大天师领情,正一宗未必领情,此举还会使得太平宗的诸位同道极力反对,离心离德,可谓是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不值得,此其一。话又说回来,法理之外还有人情,利害之外也有情义,我毕竟出身于清微宗,李大剑仙是我恩师,如父,海石先生是我师兄,如兄,还有师姑师妹,如同姑姑妹妹,都是至亲之人,我若沦为正一宗附庸,便是与他们为敌,岂能忍心?大剑仙更不会同意,此其二。”

    李玄都顿了一下:“还有第三点,这是大天师特意交代的事情,希望夫人不要对旁人提起。大天师想要对地师开战,仅凭正道六宗是不足以稳操胜券的,所以大天师打算联手正道十二宗,那就绕不开以清微宗为首的正道四宗,大天师想让我做这个中人,去说服恩师。既然是中人,就要立场中立,沦为正一宗的附庸,还算什么中立?从大局考虑,大天师也不会同意。”

    李玄都望向陆夫人:“如此三点,不知能否取信于陆夫人?能否取信于太平宗?”

    陆夫人沉默稍许时候,点了点头:“紫府所言甚是。”

    李玄都问道:“不知夫人还有什么疑问?”

    陆夫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不做清微宗的附庸,不做正一宗的附庸,如何在江湖中立足?”

    李玄都道:“我在来此之前,想了八个字:‘左右逢源,火中取粟’。清微宗这边有海石先生,正一宗那边有大天师,我不敢保证太平宗成为正道盟主,我却能保证太平宗不至于与两宗敌对,哪怕两宗再起干戈,作壁上观还是不难,这便是左右逢源。至于火中取粟,时机不到,言之尚早,我就先不做赘述了。”

    陆夫人意有所指道:“火中取粟,一个不慎就要烧到手掌,甚至是引火烧身。”

    李玄都道:“这一点请夫人放心,是否要火中取粟,取决于太平宗上下,日后的太平宗,不会是我的一言堂。”

    陆夫人想了想,从书案后起身,走近李玄都,凝视着他,说道:“我没有其他问题了,不管紫府日后如何做,最起码紫府现在已经说服了我,更重要的是,老沈他看好你,他看人一向很准,既然他将太平宗托付给紫府,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同意你来做这个太平宗的宗主。”

    李玄都脸上没有太多兴奋之色,只是朝着陆夫人拱手一礼:“多谢夫人。”

    陆夫人轻轻叹息一声,问道:“不知紫府何时登山?”

    李玄都道:“方才我已经说过,沈大先生之事涉及到了四人,分别是皂阁宗的藏老人、阴阳宗的李世兴、我、以及慈航宗的白宗主。当日沈大先生亲口说让白宗主做一个见证,所以我要等到白宗主赶到之后,与她一道登山。”

    陆夫人没有反对:“如此也好,白绣裳这些年来的信誉还算不错,应该能让那些老家伙们信服,你与沈元斋、沈元舟等人也算有些交情,他们不会太过反对,至于其他,就只能等到见面详谈。”

    李玄都点了点头。

    陆夫人看了李玄都一眼:“既然如此,那我就在太平宫静候紫府大驾光临。”

    第七十八章 登山之行

    江湖很大,囊括两京一十九州,从辽东到岭南,从帝京到西京,四海之内,处处是江湖。可顶层的江湖又很小,屈指算来,不过百余人,而这百余人之间,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就如一张巨大的蛛网,人人都在网上,都能沾上点姻亲故旧的情谊。就拿李玄都和白绣裳来说,本来是毫无关系的两人,可真要细论起来,李玄都日后说不得就要称呼一声岳母,毕竟慈航宗没有宗主不能嫁人的规矩,秦清是因为女儿的缘故才做了多年鳏夫,待到女儿出嫁成家之后,续弦再娶也是情理之中。到那时候,白绣裳可不就成了李玄都的岳母。

    这当然不是李玄都的无端猜想,而是白绣裳对于李玄都的微妙态度,让李玄都不得不往这方面去深思。虽说慈航宗的女子长袖善舞,不像玄女宗的女子那般刚正近迂,但以白绣裳的身份,这种亲近未免有些太过了。可如果李玄都把白绣裳当作一位长辈来看待,这种亲近就变得恰到好处,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丈母娘看女婿了。

    每每念及于此,李玄都总觉得世事竟是如此荒诞不经。

    至于李玄都与秦素的婚事,为什么无人阻止反对,反而都是乐见其成,关键就在于“合则两利”四字。

    从秦素这边来说,她的性子太过淡泊,游离于江湖之外,寄情于山水之间,日后想要担负起家族宗门的重任,恐怕还要存疑,所以就需要一个足够强势的夫婿从旁扶持,可如果是李元婴、颜飞卿这等一宗之主,又有鸠占鹊巢之忧,从这方面来说,没有人比李玄都更为合适。

    对于李玄都这边而言,李玄都失势之后,身份、地位、名气样样不缺,做个寄情山水的超然隐士是足够了,可如果想要做些事情,就缺少最重要的两样物事,一样是钱,一样是权,秦素江湖人称“秦大小姐”,最是不缺这两样东西,如果李玄都能娶回秦素,便有了妻族的助力,可以帮他一展抱负。

    换而言之,两人刚好互补。

    很难说李玄都和秦素在相识相知的过程中没有过这方面考量,毕竟两人年岁不小,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江湖雏儿,若说完全没有想过,那是自欺欺人,可真要说二人是纯粹为了自身利益才选择对方,那未免也把两人看得太低了。以两人的身份,就算不成亲,也不会如何,因为秦清不会逼迫秦素,李玄都更不是当年一穷二白只能靠婚事上位的李道虚。两人没必要委曲求全,也没有必要逢迎对方,兜兜转转,关键还是在于二人是否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