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却小觑了李玄都,在平安县城中,宫官赠予李玄都两部天书副本,分别是无道宗的“极天烟罗”和真传宗的“天心诀”,李玄都在来怀南府的路上,将“极天烟罗”初步修炼,此时运转“极天烟罗”,护体罡气外泄。两人双掌落在李玄都的身上,就感觉仿佛落在一团棉花上,寸进不得分毫。

    两人立时脸色大变。他们也算是见多识广之辈,自然知道护体罡气的玄妙,不过就是使自身气机外泄,如同甲胄,可护体罡气强劲到如今境地之人,却是罕见。两人用尽全力的出掌,竟然如中败絮,全不受力,别说伤到这位紫府剑仙,就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分毫。两人心中惊骇无比,当下一声呼啸,一起向后跃去,同时各自一振两只大袖,使出“八部神通”中的手段,一人的袖中飞出“天网”和“锁神钉”,一人的袖中则是飞出“凤眼子”和“火雷子”。

    李玄都仍是不急不躁,只是一挥手,徒手劈出一道剑气,将当头罩下的“天网”劈成两半,然后再一挥袖,将众多“锁神钉”收入袖中,至于“火雷子”和“凤眼子”,还未等炸裂开来,就被李玄都一一接住,手法之快,竟是出现无数手掌残影,让人眼花缭乱。这些威力巨大的火器落入李玄都掌中之后,就没了动静,仿佛变成了石块。

    李玄都松开手掌,任由“凤眼子”和“火雷子”从指缝滚落,又一抖袖,被他收入袖中的“锁神钉”也叮叮当当掉落一地。

    两人俱是一呆。他们早就听说过这位紫府剑仙的厉害,却没想到竟是厉害到这般境地,两人好歹是归真境的修为,虽然不是归真境八重楼、九重楼,但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方宗师人物,此时手段尽出,被人家轻描淡写地一一化解,实在骇人,不愧是当年的太玄榜第十人,如今看来,怕是比之宁忆也相去不远,甚至犹有胜之,若是再强行出手,恐怕要自取其辱。

    两人不敢造次,唱喏行礼:“紫府剑仙修为高深,佩服佩服。”

    李玄都还是拱手道:“两位道兄请了。”

    脸色青白的男子道:“请紫府剑仙随我来。”说罢便当前引路,脸色微黑的男子看了李玄都一眼,还有几分不忿,却也不敢多说什么,紧跟在那个脸色青白的男子的身后。

    李玄都等人随着这两人行于“天门”后的山道上,一路上云雾缭绕,本来山路崎岖难行,可是经过太平宗数百年的修缮之后,已经是极为宽阔平整,虽然还不到马匹行走无碍的地步,但是徒步而行却是没有什么阻碍,如此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太平宫的正门前,此门高大雄伟,如同府城的城门一般,能在山上绝顶处修建如此雄伟建筑,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在门前是一片巨大广场,此时有五人立在门前,手中持有长剑,拦在当路,默不作声。

    李玄都也不着恼,仍是上前行礼,说道:“在下李玄都,受沈大先生托付来此。”

    为首一人是个蓄有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淡然道:“多说无益,倒要领教李先生的高招。”

    话音未落,此时等候在门前的五人,加上为李玄都引路的两人,一起结成阵势,隐隐将李玄都围绕中间。

    李玄都看了一眼,但见这几人颏下都蓄有长须,年纪均已不轻,想来是沈大先生的同辈之人,都是归真境的高手,若是七人结阵合击,寻常天人逍遥境大宗师都要吃个大亏。

    就在这时,为首之人低啸一声,七人一起运转气机,阵法已成。一瞬之间,李玄都眼前一切急速扩大,直至大如星空,而七人却正好相反,身子急剧缩小,由七尺之躯,化为米粒一点,转瞬之间,隐于浩瀚星空之后,不见踪影。

    “七曜星罗阵。”李玄都曾经在不知先生楚云深的手中见过此阵,当时楚云深以一己之力设下此阵困住韩邀月,十分玄妙。不过李玄都并不畏惧,想要以人数取胜,最起码要七个陆雁冰才行,想要彻底围杀李玄都,让李玄都没有半分活路,要七个不用“天魔斩仙剑”的李太一才行,这七人虽然是归真境的修为,但是大多在三重楼以下,比之陆雁冰还是相去甚远,更无法与李太一相提并论,哪怕有阵法相助,想要胜过李玄都也是痴人说梦。

    李玄都略微思量之后,以金刚宗的“大宝瓶印”出掌,只见眼前“星空”立时一阵扭曲,虚空中出现了两个肉眼可见的掌印凹陷,层层气机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使得阵法渐有不稳之势。

    为首之人又是低喝一声,七人同时出剑。

    在李玄都的视线之中,骤然出现七点明亮“星辰”,直奔李玄都而来。

    七剑转瞬即至,这七道剑气竟是刺破了李玄都的“极天烟罗”,落在李玄都的身上,如泥牛入海,立时消失不见。

    李玄都因为所学时日尚短的缘故,修炼“极天烟罗”不甚精深,被人破去也在情理之中,若是由无道宗中的天人境大宗师来用此法,必然不是如此结果。不过李玄都还有“漏尽通”,这是他修炼多年的功法,故而这七道剑气只是留下了七个细微红点,紧接着便被化解无形。

    与此同时,李玄都也瞧出了这七人所用的剑法,乃是太平宗的“七玄绝剑”,虽然比不上三大剑诀,但也只是相去一线而已,乃是上成之法。

    李玄都心中暗忖:“七名普通归真境高手不算什么,若是有一位天人境大宗师坐镇阵法中枢,配合六位归真境七重楼以上的高手,那才是棘手。”

    不过他脸上却是丝毫不显,笑道:“好一个待客之礼,李玄都倒要领教太平宗的绝学。”

    第八十章 一人破阵

    清微宗和太平宗俱是出自当年的太平道,两者各自继承太平道的部分道统,侧重各有不同,笼统来说,清微宗是北斗主死,太平宗是南斗主生,故而清微宗以杀伐剑道为主,而太平宗的手段则以奇门遁甲为主。不过这不意味着两者互不相通,清微宗有“玄微真术”这类奇门手段和各种剑阵,太平宗也有“七玄绝剑”、“万化绕指剑”等剑道功法,关键在于主从不同,到底是以剑道为主,还是以奇门遁甲为主。

    “七曜星罗阵”虽然是太平宗的阵法,但对应的并非是南斗六星,而是北斗七星。李玄都身为清微宗中人,很快就看出了其中关键所在。七人中为首之人位居天枢,与天璇位、天玑位、天权位组成斗魁,玉衡位、开阳位、摇光位组成斗柄。在北斗七星之中,以天权光度最暗,却是居于魁柄相接之处,最是要冲,因而必须有修为最高之人担任,斗柄中以玉衡为主,则由修为次高之人承当。

    七人以阵法联手迎敌时,等同一人,正面首当其冲者犹如一人身兼数人功力,威不可当。若是陷入阵法之中,除非将七人中打倒一人,否则决然无法逃出,阵中七人以静制动,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腰则首尾皆应,牢牢将敌人困于阵中。

    不过此阵也有一个致命缺陷,若能深谙此阵奥妙,便能以主驱奴,制得七人缚手缚脚,不得自由施展。

    李玄都想明白其中关键之后,初时装作不识得此阵奥妙,只守不攻,似是疲于防守却无破敌之法,令七人放松警惕,然后突然出手,看似是击向空处,实则是攻向境界修为最低的摇光位之人,迫使七人显出身形。

    七人立时一惊,修为最高的天权位之人立时呼啸一声,带动阵法向李玄都攻来,七人如同一柄利剑刺向李玄都。只是李玄都早有防备,只是稍稍变化方位,便躲过这一剑,使得七人攻他不到,反而让七人都是门户洞开,处于李玄都的攻势之下。七人见一击无功,阵势立时变化,斗魁四人向后,斗柄三人转向李玄都,以修为次高的玉衡位之人对上李玄都。

    李玄都已经占据主动,进可攻退可守,此时却想要从正面领教下这七人的修为,于是不闪不避,运转自己所学功法中最为势大力沉的“大宝瓶印”,一掌拍出。

    李玄都生平所学,堪称是包罗万象,只是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缺点,那就是机巧有余,而朴拙欠缺,李玄都无论剑法也好,还是拳掌也罢,都是走变化灵巧一道,缺少那种大巧若拙的直来直去手段,金刚宗的“大宝瓶印”刚好弥补了这一点,使李玄都也能以力破巧。

    面对李玄都的一掌,七人同时一声呼喝,变作一线,其后六人同时右手长剑负后,伸出左手按在前一人的后背上,最终七人之力悉数汇聚于最前方的玉衡位之人身上。

    此人以七人之力对上李玄都的双掌,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磅礴巨力袭来,好似滚滚大潮,绵绵不绝,一浪接着一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那玉衡位之人乃是七人中修为次强之人,平日里也曾与宗内的天人境前辈有过切磋,可万没有见过这等天人境界,仅以气机多寡而言,几乎是寻常天人境大宗师的数倍,若非不能搬运天地元气化为己用,已是不逊于天人无量境。

    这便是李玄都身负五大玄功的神妙所在了,五行齐聚,生生不息。长生地仙的五气朝元境界就是在体内自成一方五行小天地,周流不息,是为金丹大道。李玄都是李道虚教出的弟子,虽然对于长生境界的玄妙不知其所以然,但却能知其然,由此悟出的假丹之道,固然比不上真正的金丹大道,却能有些许异曲同工之妙。

    这几人仅仅是归真境,岂能尽知天人境乃至是长生境的玄妙?此时对上李玄都,只觉得惊骇欲绝,甚至生出几分不可匹敌之感。

    八人如此相持片刻之后,竟是拼了个不分上下,甚至李玄都还犹有余力。平心而论,李玄都的长处在于灵活多变,各种手段层出比穷,并不擅长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拳的呆仗,此时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却能不分胜负,换而言之,他只要稍用手段,就能尽败七人。

    那七人身为归真境宗师,见识不浅,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假丹,但也知道江湖上从来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李玄都未必能飞升玄都紫府,可紫府剑仙既然被赞誉为剑仙,一身本事必定都在三尺青锋上面,此时还未出剑,就逼得他们七人如此狼狈,若是出剑,他们七人岂有胜算?

    想到这儿,七人不由一阵泄气,心知凭借他们七人多半是拦不住这位紫府剑仙了。

    江湖上于“恩仇”二字,看得最重,有时结下深仇大恨,报仇时却要说前来报恩,比如说道:“在下天宝二年承阁下废了一身修为,此恩此德,岂敢一日或忘?今日特来酬答大恩。”而所谓有事相求,往往也不怀好意,比如说最为有名的“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此时七人出迎,说是迎客之礼,实则是下马威,若是李玄都丢了颜面,进了太平宫之后,自然要矮上一头,哪怕做了宗主,也底气不足。可如果李玄都携大胜之威进入太平宫中,那就形势颠倒过来。

    所以七人虽然已无斗志,却也不敢轻言认输,居中的天枢位之人大喝一声,七人再度变阵,斗柄斗魁互易其位,阵势也已从东南转到西北。阵势一成,立时有七道凛冽剑光激射向李玄都。

    李玄都对于这七人境界修为已经心中有数,不欲再纠缠下去,一挥大袖,用出“风卷残云扫”,将七道剑光悉数裹挟其中。

    自从诸子百家覆灭于儒家之手后,众多“余孽”分散各宗之中,成了一笔糊涂账,清微宗与太平宗融汇了部分墨家道统,辽东的补天宗又与清微宗共分墨家游侠派的道统,太平宗还与阴阳宗共分阴阳家的道统,太平宗的占验之道便是从阴阳家传承而来,对于传承自阴阳家的“太阴十三剑”,太平宗也有部分涉猎,自有应对之法。

    只是李玄都这一招乃是虚招,待到七人转变剑势要破开阴风裹挟时,李玄都忽然变招为清微宗的“北斗三十六剑诀”,徒手扫出一道浩荡剑气,又化作七道剑气,一人出剑,等同对七人出剑。

    七人变招不及,只能各自为战,立时被这道剑气击破阵势。只见七道人影四散而落,修为高者如天权位、玉衡位之人,还能勉强立定,可修为稍弱的几人却是直接跌倒在地。

    李玄都是来做宗主的,不是来踢馆砸场子的,自然不去追击,负手而立,尽显渊渟岳峙的宗师风范,淡然道:“还有何等待客之礼,不妨尽早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