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手中“人间世”一扫一卷,以“绾青丝”一式将泼洒而至的万千银芒卷入剑势之中,使其随之而动,霎时间,李玄都手中好似缚住一条近十丈之长的银色长龙。

    牝女宗曾有一位祖师,天纵奇才,先是从一位阴阳宗大宗师那里学得‘太阴十三剑’,后又从一位清微宗大宗师那里学得“北斗三十六剑诀”中的“绾青丝”,她将两者合二为一,创出‘缠心丝’。女子结情丝如青丝,有千千结,剪不断,理还乱,一剑如何能尽绾青丝?此剑的关键就在于一个“缚”字,初学乍练时,可以缚人手中兵刃,到了天人境界时,便可如李玄都这般,缚人术法宝物。

    不过李玄都驾驭如此多的细小飞剑,也是倍感吃力,剑势凝滞迟缓,不复方才灵动。这便是阵法的威力了,七人之中,任意一人之力都不及李玄都远甚,可七人借助阵法合力一处之后,却能反压李玄都一头,郁仙自然也看得出这一点,手中长剑连点,指向李玄都周身七处要害,要逼得李玄都做出选择,要么撤剑回防,要么就硬抗她这七剑。

    一般人自然是先护住自身周全,可李玄都却反其道而行之,任由郁仙的七剑指向自己,全然不做防备。这大大出乎郁仙的意料之外,她先是一怔,继而面露寒意,在她看来,李玄都此举自然是目中无人到了极点,于是也不再留手,七剑全部落在他的身上。

    李玄都身上虽然有“极天烟罗”,但因为李玄都还未修炼纯熟的缘故,只是阻挡了三剑便彻底破碎,紧接着李玄都的咽喉、左右手腕、眉心处裂开一丝血痕,可不等绽放开血花,便在眨眼之间恢复常态。郁仙的四剑竟是没能伤到李玄都分毫,甚至没能见血。这不是金刚宗所擅长的金刚不坏,而是静禅宗六神通中的“漏尽通”,号称长生久视,虽然有夸大之嫌,但也可见一斑。

    当然,李玄都也不是全然毫发无损,这四剑足足耗去了他的一成气机,虽说天人境大宗师打通天地之桥后,可以迅速吸纳天地元气恢复自身气机,但是此时的大部分天地元气都被“七曜星罗阵”吸去,大大延缓了李玄都的气机恢复速度。

    不过如此一来,李玄都也得以将七人的第三式破去。

    还剩下四招。

    沈元重的脸色凝重稍许,开口道:“不愧是紫府剑仙,果然厉害。若再不拿出些真本事,还要李先生以为是我们有意小觑李先生,请李先生接第四式。”

    阵法再变,处于天玑位的郁仙向后挪移出去,天璇位的沈元斋出现在李玄都的面前。

    沈元斋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向李玄都抱拳一礼:“李先生,久违了。”

    李玄都还礼道:“有礼。”

    沈元斋是四位归真境高手中修为最高之人,仅次于三位天人境大宗师,他一招手,手中出现一柄青色长剑,道:“此剑对应东方紫霞甲乙木,五行八卦之中,震、雷为阳木,先天卦位东北,后天卦位正东;巽、风为阴木,先天卦位西南,后天卦位东南,故而风雷二相都属于五行中的东方木属。只是雷法为天下至尊之法,为正一宗所擅长,我太平宗所擅长的是巽风之法,李先生小心了。”

    李玄都心中一动,沈元斋的话中竟是有几分示好之意,由此看来,太平七老中也不是铁板一块,最起码沈元斋、沈元舟、陆夫人应该是偏向于自己的。若是这三人暗中放水,那他今日的胜算就大大增加。

    话音落下,沈元斋一振手中长剑,天地之间有大风呼啸,继而凝风成刃,化作无数风刀朝李玄都激射而至。

    李玄都只得向后稍退,同时长剑已在身前连划三个圆圈,幻作三个光圈,仿若满月。三轮满月似是有形之物,凝在空中不散。李玄都身形飘忽不定,将这三轮剑气满月停留原地,随即又是划出三轮剑气满月。

    如此反复,李玄都已是来回十二次,每次都留下三轮剑气满月,片刻间已是有三十六轮剑气满月,映得他周身上下好似笼罩了一层雾气。此剑是李玄都的剑术登峰造极之作,将“北斗三十六剑诀”和他已经学会的“太阴十二剑”合而为一。这三十六道剑气满月中均藏有一道太阴剑诀,每一招均有变化,聚而为一,端的是繁复无比。

    风刀与其相撞,立时金风四溢,剑气激射,不计其数的金铁交鸣之声响成连绵一片,仿佛沙场厮杀不休。

    第八十五章 保驾护航

    如此僵持片刻之后,两者一同消散,不管怎么说,李玄都终是挡下了第四招,可他的气机也被耗去半数。还剩下三招,可这三招却是对应三位境界最高的天人境大宗师,实是不容乐观。

    若是败了,李玄都虽无性命之忧,甚至在大天师的鼎力支持之下,仍旧能坐上太平宗的宗主大位,但却无法掌握太平宗的大权。宗主和权力并非紧密相连,就如颜飞卿和李元婴,虽然是一宗之主,但都不曾掌握宗门的最高权力,他们的身份更类似于“太子”。就算没有太上宗主,也未必掌权。古往今来,被架空的傀儡皇帝不在少数,若非澹台云顺利晋升长生境,又有多年蛰伏经营和合纵连横的手段,其在西北五宗中的身份也就是一个空架子而已。

    李玄都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蛰伏等待,所以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掌握太平宗的实权,可以让出部分宗主权柄,与宗内长老共治,但不能做一个傀儡。

    境界修为是在江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可想要在江湖上成就一番事业,行侠仗义也好,作威作福也罢,只有一个人是不成的。哪怕这个人境界再高,高到天上去,成了长生地仙,他也没办法影响到整个天下。因为一个人的控制能力和控制范围有限,至多做个天下闻名的圣人或是魔头,却做不了“皇帝”。

    就拿地师来说,他如果不掌控西北五宗,就算他天下无敌也是无用,今天吴州的正一宗反对,飞去吴州讨伐正一宗,明日辽东的补天宗又叛乱,再飞去辽东镇压补天宗,分身乏术。无势则无权,无权则无利,无利不聚人,手里没有米,连鸡都哄不住。仅凭武力,可以吓住别人一时,却吓不住一世,镇压越狠,反弹也就越强,唯有利益才能将人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而且还是心甘情愿的,乐在其中的,由此立起赏罚制度,更能使其拼了命地主动效劳,比起以武力威慑的那种心不甘情不愿且暗藏抵抗,不知强出多少。

    真正想要做事,要有组织性,有属下弟子,建立堂口,将权力下放的同时,也将任务分配出去,谁负责银钱,谁负责刺探消息,谁负责人情往来,谁负责杀人护卫,谁负责人事,谁负责传功,如此一来,宗主才能凡事不必亲力亲为,只是处理个别关键事务,还显得云淡风轻,如此才是“宗师风范”。

    李玄都深谙其中道理,所以他也明白,圣人书中的道理,的确很有道理,但那只是用来要求自己的,不能拿着这些道理去苛求别人,用来做事,更是百无一用。无论所求结果和初心是何等光明,中间的过程必然夹杂着黑暗和血腥。

    所以李玄都说自己不是赤子心性,更称不上光明正大,甚至还有不择手段之嫌。

    就在这时,阵法再变,斗柄后撤,斗魁向前,处于天枢位的司空藻出现在李玄都面前,若是了解太平宗之人,都会知道这个老头,与喜欢隐于市井之间给人算卦的沈元舟一样,性情随和,都是很有意思的妙人。在太平七老中,他既不属于沈元重那一派,也不属于陆夫人这一派,他是个中立之人,只是站在太平宗的立场上说话。

    此时见到李玄都之后,这位老人笑了笑:“李先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境界修为,实是让我们这些枉活多年的老家伙们汗颜,请李先生接第五招。”

    话音落下,他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并作剑指,在他的指尖上骤然亮起一点豪光,随着这一点豪光的出现,周围的光线悉数被其牵扯过去。紧接着,肉眼可见的无数耀眼光线从那七道从云隙间落下的金色光柱中被牵引出来,丝丝缕缕,纠缠交错,悉数汇聚至他的指尖,使得他的指尖光芒大盛,耀眼如一轮微缩的太阳,难以直视。

    不必司空藻开口,李玄都也知道这是对应阴阳五行中的阳。

    司空藻屈指一弹,只见无数道豪光自他的指尖射向九天之上,如光如气,结成一张天罗大网,继而朝着李玄都当头落下。

    这一招是将“万化绕指剑”和“八部神通”中的“天罗”融为一体,阳为乾卦,乾上为天,甚是契合。由此看来,到了天人境之后,出手已经不必非要拘泥于剑的形式,可以信手拈来,也更为难以破去,若是太平宗能凑出七位天人境大宗师布阵,就算李玄都已经是天人无量境,也很难接下七招。

    李玄都仰头望去,这张由光气交织而成的天罗大网的下落速度并不快,但却覆盖极广,几乎将整个太平宫都笼罩其中。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若是生死之战,李玄都自然可以躲避,可既然是分胜负,那就不能离开太平宫的范围,这是双方并不言说却心知肚明的规矩,若是李玄都一味游而不斗,就算最后胜了,也难以服众。

    李玄都之所以要赢,目的是要借着大胜之威来压服太平宗内的反对声音,不能舍本遂末,这也是白绣裳不会出手相助的原因。

    白绣裳也在仰头望着这道天罗大网,下意识地思考若是自己对上应该如何破解。其实对于她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力破巧,毕竟天人造化境比之天人逍遥境高出两个境界,再加上这座“七曜星罗阵”并不完整,破绽更多,大可以力破之。可如果是完整的“七曜星罗阵”呢?白绣裳思来想去,竟是没有十全把握的对策,只能尝试破解,至于能否成功,大概在五五之数。

    就在此时,白绣裳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嗓音:“白宗主。”

    白绣裳回过神来,转头望向来人,道:“没想到是海石先生亲至。”

    来人笑答道:“毕竟齐州与芦州相邻,路途不远。”

    她凝视张海石片刻,脸上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恭喜海石先生再上一层楼,长生久视指日可待。”

    一名身着黑衣的老者拄着竹杖缓步来到白绣裳身旁,正是张海石。

    说起张海石,就不得不提到马上也要赶到天平山的悟真,悟真虽然在太玄榜上排名不算靠前,但是德行极佳,在江湖上名声极好,再加上他年龄又大,辈分也高,所以江湖中人无论身份高低,都要尊称一声“悟真大师”。而张海石就是悟真的反例了,境界修为极高,可脾气乖戾,性情孤僻,正中带有七分邪,邪中又有三分正,实是不好相处,故而在江湖上的名声也是毁誉参半。许多人明面上尊称“海石先生”,背地里就称呼“东海怪人”,原本属于清微宗的“东海怪人”之名,现在几乎成了张海石的一人专属。从这一点上来说,李玄都和李道虚都不符合清微宗的传统气质,张海石才是真正最像历代清微宗祖师的清微宗弟子。

    如果清微宗想要进取天下,与正一宗、无道宗一争雌雄,那么张海石不是一个合适的宗主人选,可如果清微宗只是想要偏安一隅,守住自家祖宗基业,张海石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张海石看了眼头顶一幕,收回视线,颇为感慨道:“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又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现在想来,我是极为幸运的。师父威名太盛,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就不会太过惹眼。在我之前,有一位大师兄,在我之后,又有一位四师弟,两人俱是当世人杰。让中间的我愈发不显眼,才能在这些年来跌跌撞撞地踉跄而行,如今更是偷偷摸摸地踏足造化境。”

    白绣裳笑道:“海石先生过谦了。”

    张海石继续说道:“论资质,我比不得白宗主和秦宗主,比之师兄师弟也差了许多,不敢奢求长生久视的地仙之姿,只求能为后人铺路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