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一宗和清微宗一样,都是有一位长生境地仙和一位天人造化境大宗师,不过两宗的抉择并不一样,正一宗由长生境的大天师亲自出马,天人造化境的张静沉留守山门,而清微宗则是反了过来,李道虚并不亲自出马,只是由张海石出面。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都说天无双日,国无二主,又说王不见王,李道虚虽然同意了此事,但并不意味着正一宗和清微宗已经彻底和解,若是两人同至,由谁来主导此事又是一大难题,本就面和心不和的各宗弟子难免上行下效,生出龃龉内斗,再加上这次讨伐北邙山归根究底是由大天师和地师而起,所以李道虚不会前来。

    张静修睁开双眼,轻轻叹了口气:“千年纷争,不知能否在我们这代人中有个结果?”

    ……

    玄女宗宗主萧时雨带了二百余名弟子前往中州。临行之前,萧时雨让弟子玉清宁代行宗主职责,并且明令宗内上下,若是她有什么闪失不测,战死于北邙山中,就由玉清宁接任宗主大位,为了玄女宗传承,不得再参与正邪之争。

    玉清宁带着周淑宁亲自相送师父八十余里,直到潇州边境,才返回宗门。

    如今玉清宁已然恢复了当年的境界修为,甚至因为不破不立的缘故,更上一层楼,与如今的秦素相差无多。只要再给她几年的时间,就能成为一位天人境大宗师,足以坐镇宗门。

    因为这等缘由,也因为在此之前已经有了许多前车之鉴,比如说清微宗宗主李元婴,正一宗宗主颜飞卿,以及临危受命的太平宗宗主李玄都,萧时雨这才放心将玄女宗交到玉清宁的手中。

    ……

    慈航宗宗主白绣裳率领三百余名弟子从江州登岸,朔江而上。

    不知是否英雄所见略同,白绣裳在离开普陀岛之前,也做出了与萧时雨差不多的决定,若是她在北邙山一战中遭遇不测,就由苏云媗接任慈航宗的宗主之位。

    本来苏云媗嫁入了正一宗,能否接任慈航宗的宗主还存在变数,但颜飞卿重伤之后,正一宗局势变化,这一切却是不好说了。苏云媗是白绣裳精心栽培出来的弟子,无论是心性谋略,还是境界修为,亦或是为人处世,无一不让白绣裳满意,虽说如今的苏云媗还未晋升天人境,但这也在情理之中。像李玄都这般不足三十岁就踏足天人逍遥境的,才是罕见,所以她几经斟酌考量之后,还是选择了苏云媗,与其让一个同辈之人来做代宗主,倒不如直接一步到位,让苏云媗将宗主大位承担起来,免得再生波折。

    正因为这等原因,颜飞卿、苏云媗、玉清宁都未能前往北邙山,而是留守宗门。当年帝京一战的四人,只有李玄都一人赶赴北邙山。反倒当年只是个局外人的秦素,如今成了局内之人,比起另外三人要更进一步。

    ……

    金刚宗的宗主悟真率领弟子不多,只有几十人而已,不过这些弟子最少都有先天境的修为,一行人徒步前往中州,逢山过山,逢水涉水,虽然路途最远,但是速度不慢,差不多可以与其他宗门同时到达。

    ……

    三百名清微宗剑士和二百余东华宗弟子一同自齐州出发。

    张海石和东华宗的太微真人同乘一车。

    虽然李元婴才是清微宗的宗主,但论起资历威望和境界修为,还是张海石更胜一筹。再加上清微宗势大,远胜众多宗门,故而众多宗主都将张海石等同一宗之主视之。

    两人是多年邻居和多年旧相识,相谈甚欢。

    ……

    法相宗、妙真宗、神霄宗,也都各自出发。

    除了秦素带领的一众辽东弟子,还有一队补天宗弟子和忘情宗弟子从辽东出发,由秦不一亲自率领,秦不二、秦不三、秦不四等人也都随行。

    大半个江湖,群起围攻北邙山。

    第一百零八章 益阳府

    佛家说天地间有六道轮回,分别是:天人道、人道、地狱道、饿鬼道、阿修罗道、牲畜道。人死之后,皆往六道而去,只是有横死、枉死、冤死之人,一口怨气不散,魂魄入不得轮回,去不得六道,只能飘荡于天地之间,游离于阴阳之外,此即为‘鬼’。寻常之鬼,浑浑噩噩,没有灵智,也无传承接引,不知何来,不知何去,被天风一吹,被烈日一照,被春雷一震,便要消散,不能长久。若得机缘开了灵智,也因为发泄一口怨气而干扰人道,被奇人异士超度诛杀。唯有极少数能在大机缘之下成就气候,不但一点真灵不昧,而且还能积攒功德气数,受朝廷册封,以凝聚香火多少,或成一方土地、或成一地城隍。”

    因为鬼物日多,于是就有道门先贤开始研究鬼物修炼之道,摸索出一条饲养鬼物之路,继而又衍生出养尸之法,这便阁皂道的由来,与正一道、太平道、全真道并列齐名。

    道无正邪,法无对错,皆是因人而异,皂阁宗出自阁皂道,却误入歧途,一味以术法利己,终是坠入邪道,更是公然将“阁皂”颠倒为“皂阁”二字,以示自己知错不改。

    皂阁宗扎根于北邙山,数百年来,皂阁宗大肆蓄养鬼物、僵尸,使得好好一座北邙山从一方风水宝地,生生变成了一片鬼域,大白天都是鬼气弥漫,阴气森森,鬼影幢幢,等闲之人不敢入内。若是赶上乱世时候,饿殍遍野、死尸遍地,那便是皂阁宗大为兴盛的时候,当年金帐汗国攻陷前朝大晋的半壁河山,骑军所到之处,屠城掠地。当时的江北,赤地千里,十室九空,尸积原野,衣冠南迁,胡狄遍地,京观无数,却是如人间炼狱一般。

    那时候的皂阁宗便在北邙山构筑大阵,引万鬼入北邙,蓄养尸兵鬼卒无数,使得皂阁宗势力盛极一时,近乎以一宗之力抗衡正道十二宗,到最后,竟然是正道十二宗和邪道诸宗联起手来,方能与皂阁宗分庭抗礼,最后还是大魏太祖皇帝兴兵驱逐金帐骑兵,使得天下太平,皂阁宗再无鬼物、尸体可以补充驱使,方才被一众宗门联手打压下去,也正因如此,皂阁宗元气大伤,近乎灭门,这些年来在地师的扶持之下才略有起色,却也不复当年之盛,而且前些年的时候,地师忌惮于皂阁宗的可怖潜力,多有压制之举,使得偌大一个皂阁宗竟是只有一具铜甲尸,直到正邪双方撕破面皮,地师才放开对皂阁宗的禁制,短短数月之间,皂阁宗就接连炼制了“万尸大力尊”和“幽冥九阴尊”两件半仙物,若是再有三年五载,皂阁宗甚至能将其补全为完整的仙物品相。

    这也是李道虚同意暂时放下成见共同讨伐北邙山的缘由所在。皂阁宗就像一只疯狗,地师在它的脖子上拴了一条狗链,这些年来大家也都相安无事。现在两家人起了争执,地师松开狗链放狗咬人,被它咬到之人还会染病成为苍狗奴仆,那也是一件麻烦事,所以最好是先把疯狗打死,再来理论家里的事情。

    此战,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将阴阳宗和皂阁宗全部灭去,毕其功于一役,不过不大现实,正道诸宗的底线是将皂阁宗打残,使其成为一个空壳子,不会成为正邪大战的变数。

    太平宗一行人进到中州益阳府境内时,明显可以感到紧张气氛,就像是两军交战之前,百姓们纷纷逃难,如今正邪双方交战,逃难的就变成了普通的江湖人,平日里的大盗豪侠,或是江湖名宿,都没了平日里的气魄,竟是惶惶如丧家之犬。

    夜色渐深,一行人终是来到府城,用银子开路,叫开了城门,在自家开设的客栈落脚。这里的客栈也早就得了消息,提前三天就关门谢客,腾出足够多的房间,足以容纳这数百人。一行人抵达之后,立时有人在客栈周围把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马车从客栈后门缓缓驶入,停稳之后,李玄都走下马车,自有太平宗弟子要为他引路,李玄都摆了摆手,示意那名太平宗弟子退下,转身等着第二辆马车停稳,然后向马车走去,伸手去搀扶秦素。

    以秦素的身手,当然不是需要人搀扶才能稳当下车的娇弱大小姐,见李玄都伸出手来,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又是稍稍犹豫,然后才将手交到李玄都的手中,下了马车。

    李玄都示意那名太平宗弟子带路,两人来到李玄都的独栋院子,立时就有客栈中人送来热水、酒食等物。秦素如今还是辟谷,不愿多吃东西,却看在李玄都的面子上,愿意陪他小酌几杯,毕竟此地特意为代宗主和大长老准备的美酒确实不错,不但没有宿醉之忧,而且还对身体小有裨益。

    屋内掌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秦素微白的脸上,更增几分朦胧之态,恍惚之间,竟是有些不真实的美感。

    秦素将杯中之酒饮尽,道:“玄哥哥,那日在云锦山上,除了大天师、白宗主等寥寥几人之外,你是唯一见识过地师出手的。最终地师能以一敌众又从容退去,所以江湖上有人认为地师是四位长生地仙之首,也就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人,不知你怎么看?”

    李玄都放下手中酒杯,道:“地师谋略心计之高,那是不必多说了。可境界修为到底如何,我也不敢断言。一则是因为我境界不高,看不透长生境的玄妙。二则是大天师并非本尊在此,不是同境交手,只凭他人为参照,也难言高下。”

    秦素道:“当年你在剑秀山上,又是如何与地师相识的?”

    李玄都如实答道:“第一次去剑秀山,是被人家追杀,误打误撞去的,在那儿养伤,顺带结识了隐居在此的徐先生。第二次去剑秀山,是在天宝三年,我将张白月的骨灰和断剑葬于此地。至于第三次去剑秀山,是在送淑宁去龙门府的路上,我登上忘剑峰取回‘人间世’,并且在洗剑池中炼化了半截断剑,由此修为大进,并领悟了‘逆天劫’。”

    秦素道:“这‘逆天劫’便是地师送你的了。”

    李玄都点头喟叹道:“是了,我当时还以为是机缘巧合,现在想来,是机缘不假,却不是巧合。若论用剑,地师造诣极高,还在白宗主和二师兄之上,我更是远远不及,只是不知与师父他老人家相较,孰高孰低。”

    秦素道:“我听爹爹说起过,地师博览诸家,用剑只是其一,而老剑神是极于剑,想来地师在用剑一道还是不如老剑神。”

    李玄都道:“说的也是。可惜师父这次不会亲临北邙山,否则与地师斗上一场,便能让天下人知晓,谁才是用剑第一人。”

    秦素道:“若是老剑神胜了地师,你应该自信一点,把‘用剑’二字去掉,就是天下第一人。”

    李玄都笑道:“你这是不将大天师放在眼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