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一跃而起,凌空站立,发现佛掌的掌纹之间的确刻着一幅僧人画像。

    “天眼通”是僧人举目远眺,“天耳通”是僧人侧耳倾听,“神足通”是僧人发足狂奔,“他心通”是僧人张口无言,“宿命通”是僧人酣眠入梦。而这幅僧人画像却是僧人盘膝而坐,似是禅定。

    李玄都凝神细观,心头蓦地一动,一股奇怪之感油然而生,仿佛自己就是佛掌上的僧人,僧人便是自己。

    一瞬之间,在李玄都的视线之中,那个僧人仿佛活了过来,双手结成莲花印,继而变化无畏印,再变不动明王印,每变化一次,这僧人的相貌也变化一次,时而如低眉菩萨,时而如庄严佛陀,时而如怖畏明王,气度各不相同,威能也大不一样。

    李玄都也下意识地跟随这画像双手结印,体内气机奔流,浩荡无匹。

    李玄都虽是以道家功法为主,但是为辅的部分佛家功法也不可小觑,分别是静禅宗的“坐忘禅功”,慈航宗的部分“慈航普度剑典”,以及金刚宗的“大宝瓶印”,平心而论,换成其他人,不学诸多道家功法,仅是依靠这三门功法,也有望天人境界。此时随着李玄都下意识地双手结印,这三门功法也是自行而动,“慈航普度剑典”对应莲花印,“大宝瓶印”对应不动明王印,“坐忘禅功”对应无畏印。

    此时其他人也瞧见了这边的情形,纷纷聚拢过来,却被张静修伸手拦住,道:“这是紫府的机缘,便不要去打扰他了。”

    悟真双掌合十,道:“善哉善哉,见性成佛,不拘佛门内外。”

    慧玄师太本来还有几分门户之见,此时听得悟真大师此言,却如当头棒喝一般,也双掌合十,道:“大师所言极是。”

    张静修问道:“几位可有其他发现?”

    悟真道:“贫僧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条密道。”

    张静修看了眼已经开始入定的李玄都,料他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醒来,便取出“天师印”,随手一丢,只见得“天师印”自行飞至李玄都的头顶,燃烧起熊熊“昊天光明火”,将李玄都护在其中。然后说道:“我们先去查看。”

    悟真大师引路,张静修等人来到这处密道所在,倒也好找,这座地下石窟内摆放了众多静禅宗祖师,唯有在角落里有一个空置的莲台,将莲台挪开之后,便能见到那条密道的入口了,密道入口只能让一人行走。

    张静修境界修为最高,当先走入其中,悟真、法定、慧玄紧随其后。

    进到密道之中,张静修发现这条密道中有特殊阵法,可以隔绝“阴阳门”和五行遁术,墙壁更是坚固无比,哪怕是天人逍遥境的大宗师也未必能打破。

    密道不住向下倾斜,越走越低,大概走了二十余里,人工开凿的密道到了尽头,通入一个天然生成的洞穴,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机关陷阱,想来是静禅宗将此密道当作了逃生密道,自然不会自己阻挡自己的脚步。

    突然之间,前面透过来淡淡的光芒,一阵清新的寒气随之涌来,张静修身形一掠,出了洞穴,四下一望,此时天色已过三更,天际尽头涌现出一抹深蓝之色,虽然夜色未散,但也挡不住他的视线,他只是随意扫了几眼,便将周围情况尽收眼底,心中清楚明了,道:“此地已是中岳的山脚。”

    悟真紧跟着出来,说道:“贫僧之所以能发现此处密道入口,是因为那方莲台有近期内挪动过的痕迹,方才贫僧也留心查看了一下,发现密道中果然有新近走过的痕迹,想来是静禅宗的弟子已经借着这条密道逃过了地师的毒手。”

    张静修看了下四周,道:“应该是了,只是不知那些静禅宗弟子会往何处去。”

    悟真道:“因为当初帝京之事,静禅宗弟子对于正道同盟多有偏见,依贫僧之见,他们不会来见大天师,也不会去见李剑神,如此便排除了十个宗门。剩下的就只有太平宗这个去处,毕竟太平宗与静禅宗一起遭受重创,既是同病相怜,也是报团取暖。”

    张静修道:“既然如此,就让紫府全权处置此事。”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人无量

    张静修等人又左右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又顺着密道原路返回。

    此时李玄都已经从半空中落下,盘膝坐在佛像脚下的巨大莲台一角,如一块石头,不但尽数收敛了所有气息,而且就连活人的生气也一并消失不见,若非大天师的“天师印”始终跟随他左右,众人怕是还一时找不到他。

    在场之人都是高人,知道李玄都并非已经死去,而是进入到极为玄妙的假死境地之中,许多高人坐关都有过类似经历,成了之后,自是可以顺利醒来,而且修为大进,可如果不成,就有假死变真死的可能,十分凶险。

    张静修来到李玄都面前,伸手按住他的心口,凝神感受片刻,摇头道:“无需担心,应是‘坐忘禅功’的缘故。”

    悟真沉思片刻,恍然道:“贫僧早就听闻‘坐忘禅功’中的‘漏尽通’有生死枯荣之玄妙,生死循环,枯荣轮转,往复不息,今日得见,果真不假。”

    张静修点头道:“这就是了,有劳悟真大师现在此地为紫府护法,贫道返回静禅寺去召集其他宗主长老,商议后续事宜。”

    悟真双掌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张静修仍旧将“天师印”留在此地,转身往来时通路行去,法定大师和慧玄师太也跟随其后。

    在张静修离去之后,悟真大师就在李玄都的对面位置盘膝而坐,双掌合十,开始诵读《金刚经》。

    正如张静修和悟真大师所言,李玄都此时的确是进入到一种十分玄妙的假死状态之中。

    静禅宗的六神通有小成、大成、圆满之说,正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能否学得六神通是看先天的运气和机缘,可能否将其修炼圆满,却要看后天的努力了。周淑宁的“天眼通”便是小成,仅仅只是学得,运用较为粗浅。而秦素的“宿命通”在机缘巧合之下已是臻至大成,一则是因为秦素本就境界修为很高,所学功法无不是上成之法、大成之法,二则也是因为秦素得了正一宗的“紫微斗数”,相互印证之下,“宿命通”更上一层楼,所以才能隐约算出地师袭击大真人府之事。

    至于李玄都,他学得“漏尽通”之后,多年苦修不缀,已是修得大成,在大成之下,李玄都的体魄枯荣变化,生生不息,寻常伤势可以迅速愈合,与无道宗的“六合八荒不死身”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修至圆满的“漏尽通”却能彻底改变体魄,延年益寿,脱胎换骨,兼具佛门金身的玄妙。

    人之体魄分为血、肉、皮、骨、筋五大部分,其中以“骨”为重中之重,因为无论是皮肉,还是筋络,都离不开骨的支撑,若无骨,便是一堆烂肉。到得悟真这般境界之后,体魄澄澈如琉璃,血液化作金色,骨骼如黄金白玉。

    人体共有二百零六块骨,躯干骨五十一块,颅骨二十九块,上肢骨六十四块,下肢骨六十二块,其中脊椎最为重要,将躯干骨、颅骨、上肢骨、下肢骨四大部分连成一体,由下而上共有三十三块骨,刚好契合道祖的三十三重天之意。故而无论佛道,修炼体魄都是先从脊椎骨开始,据说藏老人就曾将一位佛家高僧的脊柱连同头颅炼制成一柄手杖,通体金黄,仿若黄金材质。

    李玄都此时便开始修炼体魄,他先前结成的三大手印,分别对应三门佛家功法,又对应了三大丹田,此时三股浩荡气机自他的三大丹田中涌出,沿着经络在体内涌动,如此三十六周天之后,李玄都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血液、经脉、筋肉、皮肤渐渐淡去,只剩下一块块骨骼。

    脱胎换骨,洗经伐髓,乃是佛家无上大神通,有化腐朽为神奇之玄妙,就算是朽木不可雕的废人,被洗经伐髓之后,也能摇身变为寻常人眼中的天才。许多佛家高人早年时有所缺陷,后来修为大成,便可通过此法将其弥补。李玄都虽然是天下间第一等的良才美玉,但这些年来历经生死大战无数,身上遍布大小伤势也数不胜数,固然已经愈合,可终究比不得未受伤之前那般圆满无暇,故而“漏尽通”的第一步便是将这些大小暗伤悉数愈合,此即是脱胎换骨。

    李玄都在入定之中,初时不觉如何,只是随着运行功法,疼痛之感也渐渐袭来,李玄都先是感觉全身骨骼传来丝丝酥麻感觉,继而这种酥麻感觉变为瘙痒,最后又由瘙痒变为钻心之痛,仿佛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自己的骨头,直入骨髓,这种感觉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若是平时,骤然遭受此等苦楚,李玄都怕是已经要忍不住出声,可此时他体魄却仿佛变成了一座牢笼,死死锁住他的神魂,让他承受苦楚的同时,又不能离开入定之境,只能生生承受。

    如此片刻之后,李玄都体内骤然传来一连串的爆裂声音,连绵不绝,好似是骨头被人生生碾碎磨粉。只是听声音就要让人生出鸡皮疙瘩,渗人之程度更甚于青鸾卫地牢里的各种酷刑。

    李玄都只能竭力保持自己灵台的一点清明,不使自己迷失其中。一旦心神失守,体内气机失控,便彻底功亏一篑。

    不知过了多久,骨骼中的痛楚渐渐淡去,未等李玄都松上一口气,又从他的血肉之中传来同样的感觉。李玄都这些年来也算是历经大战,受过各种伤势,等闲伤势,他都可以完全不为所动。可此时他却是有些难以忍受,只觉得这种痛楚就像割去他身上的一块烂肉,然后再生出新肉。割去烂肉时固然是切肤之痛,可生出新肉之时的酥麻瘙痒,同样让人难以忍受。

    虽然李玄都没有受过凌迟刑罚,但料想也不过如此了。

    在血肉之后是经络,李玄都立时便体会了一把经脉寸断的感觉,经脉断裂之后,气机游散于体内,融于血肉骨骼之中,继而又重新生出新的经脉,一寸寸延伸至李玄都的全身上下。

    骨骼、血肉、经脉之后,再是皮膜、筋络。

    到了此时,李玄都已经渐而麻木,只是默默运转气机,因为重塑体魄耗费气机极为巨大,前人修炼此法时,都会提前准备大量补气丹药,可李玄都没有提前准备,在体内气机逐渐消耗一空的情形下,只能向外去求,也就是通过沟通天地之桥,强行汲取外界的天地元气。

    此举正是暗合天人无量境的要义,此境界之所以号称无量,就是因为能化天地元气为己用,天地元气不绝,则自身气机不绝,先前地师与大天师交手时鲸吞天地元气,便是将天人无量境的玄妙运用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