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奇点了点头,道:“夫母诞一子,必哺育使之活;天生一人,必给食使之活。此天道之存焉,亦人道之存焉。岂有以一二人夺百人千人万人之田地使之饥寒而天道不沦人道不丧者!天道沦,人道丧,则大乱之源起。民失其田,国必失其民,国失其民则未见有不大乱而尚能存者。”

    “是以失田则无民,无民则亡国,此乃至理。”李玄都道:“大祭酒的道理是对的,只是知易行难。就像一栋房屋,如果只是瓦片残破,那还能修补,如果梁柱已经朽烂,再想修补可就难了。与其抱残守缺,倒不如另起炉灶,重新建造一座新的房屋,不但梁柱崭新坚固,而且不必再去修补瓦片。”

    宁奇反问道:“小李先生认为辽东豪强是一座崭新的房屋,会比如今的朝廷更好?”

    “我没有这样说。”李玄都否认道:“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诚如大祭酒所言,我此去辽东,不就是为了亲眼看一看吗?”

    宁奇知道这是两人之间的观念不同,这位小李先生虽然年轻,但历事之后,对于这个世道自有一番看法和思索,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扭转,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便是如此。

    李玄都道:“这个天下,不会只有一个声音,大祭酒有大祭酒的看法,我有的我想法,没什么不好,只是最终只能有一个声音来一锤定音,我们且看以后吧。”

    宁奇此行本意是想劝说李玄都站在抑制辽东豪强这一边,可李玄都并不认可这个道理,好在李玄都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眼见为实,这让他虽然不算是尽兴而来尽兴而去,但好歹不算是白来一趟。

    宁奇便要起身告辞,李玄都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晚辈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大祭酒,事关大祭酒私事,不知大祭酒能否见教。”

    宁奇略一思量,已是明白,道:“小李先生想问宁忆的事情?”

    李玄都点头道;“正是,大祭酒姓宁,江湖上的‘血刀’也姓宁,据说宁忆年轻时曾经在万象学宫求学,故有此问。”

    宁奇微笑道:“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宁忆本是老夫子侄,当年为女子所惑,误入歧途,被家族除名,终是成了今日的‘血刀’。”

    李玄都终于了然,道:“多谢大祭酒解惑。”

    宁奇起身道:“若是小李先生再无其他事情,那老夫便要告辞了。”

    李玄都起身相送:“小子晚辈,竟劳大祭酒亲自登门拜访,甚是惶恐,还望大祭酒不忤玄都的失礼冒犯之处。”

    宁奇略作沉吟,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册书卷:“小李先生如此客气,倒是让老夫有些过意不去了,正好老夫随身携带了一本《正气歌诀》,乃是大晋朝时的最后一位丞相所作,若是小李先生不嫌弃,可以翻看一下,也许会有所裨益。”

    儒家中人可不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如道家中人不都是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自是有真本事的,否则当年鼎盛一时的墨家和道家也不会陆续败于儒家之手。许多入世的儒家弟子都有不俗修为在身,宁奇所说的大晋丞相,便是其中佼佼者,可惜大势不以个人之力而改变,饶是修为通天,也最终死在金帐汗国的高手围攻之下,以身殉国。据说这位大丞相在最后一战之前便已预料到自己此行凶多吉少,他亦是萌生死志,故而早早留下传承,便是这“正气歌诀”。

    到了天人无量境,除了大成之法中的玄门正道之法,或是某种专门弥补自身缺陷的功法,比如说萧时雨需要的“姹女功”,其余皆是不足道哉。对于李玄都来说,这类功法有则最好,没有也不算什么损失。

    李玄都没有拒绝,双手接过书册,道:“长者赐不敢辞,晚辈愧领,谢过大祭酒。”

    宁奇道:“这‘正气歌诀’乃是从亚圣的‘浩然之气’之中演化而出,两者并称为‘浩然正气’,用你们道家之人的话来说,‘浩然之气’是大成之法的玄门正道之法,‘正气歌诀’只能算是上成之法。小李先生博览诸家,想来是不缺功法。不过以正压邪,最是妥当。”

    宁奇深深望了李玄都一眼,道:“方才老夫还在奇怪小李先生身上为何会有五雷之气,原来是大天师的手笔。”

    李玄都心中恍然,暗忖:“儒家高人无数,只是志在庙堂而不在江湖,故而江湖上少有人知。这位大祭酒能看破大天师留在我身上的封镇,可见修为之高,怕不是已经功参造化,难怪他会主动送我‘正气歌诀’,却是一片好心。”

    李玄都又是谢过之后,这才送走宁奇。

    第一百七十六章 青萍书局

    送走宁奇之后,秦素走了进来。不消她开口发问,李玄都已经主动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秦素听完之后,略作沉吟:“儒家中人已经盯上了我们秦家吗?”

    李玄都强调道:“不是秦家,而是以秦家为首的一众辽东豪强。”

    秦素问道:“儒家想要做什么?”

    李玄都一笑:“自是维护天命正统,坐江山的人不能换,所以辽东的猛虎不能入关,只能待在关外。”

    秦素对于入关与否不大感兴趣,所以只是皱了下眉头,便转开了话题,说起最新的话本——女子与男子不同,男人们更喜欢家国大事,哪怕是不在其位,也要指点江山,而女子们则更喜欢儿女情长,哪怕是身在高位,也难以免俗。当年女帝当政,便将中书省改为凤阁,将门下省改为鸾台,使得两大中枢官衙不再冰冷威严,反而多了几分仙气,女子与男子之迥异便可见一斑。

    秦素先是诵了一段半文半白的文字:“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注1)

    李玄都初时并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儿女情长的无病呻吟,只是听了几句,脸上便显露郑重之色,开始凝神细听。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注2)

    秦素诵完,李玄都不由问道:“这……是何人所作?”

    秦素笑着反问道:“你不知道《风月宝鉴》?”

    李玄都怔了一下:“是新出的话本吗?我这些日子哪有什么闲工夫看话本,眼睛里、脑子里就只有《太平青领经》,不过这些话却是有些意思,当真是道尽了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

    秦素拿出一卷书稿,轻声道:“这是帝京城里的一个破落子弟写的。据说此人祖上三代都在江南织造局供职,当年张相爷推行新政,他们家因为亏空而获罪被抄家,从此一蹶不振,日渐衰微,他随家人迁回帝京老宅之后,靠卖字画和朋友救济为生,用了这六年多的时间才写成了此书,不过还是初稿,不曾大肆刊印发卖,我这是托帝京书局里的朋友为我寻来的手抄稿。”

    李玄都自小便有一目十行的本领,从秦素手中接过书稿,迅速扫了几十页,沉思片刻后说道:“书是好书,你若喜欢,不妨自己建一个书局,直接刊印出版。”

    秦素一怔,她是写书之人,却从没想过靠着自己的身份直接建一个书局,听到李玄都这个提议,颇为吃惊,道:“这还只是初稿。”

    李玄都将手中书稿交还给秦素:“初稿与否,无关紧要,关键是书好,看的人就多。那么我们的书局就能借此打出名气,以后我们若想说些话给天下人听,便可借着书局发声。”

    秦素不是愚笨之人,只是略微思量便明白了李玄都的用意,道:“你这是想跟万象学宫的读书人抢夺说话的权力。”

    李玄都摇头道:“不一样,万象学宫的读书人,说话是说给官员、名士、富商听的,而我们可以低一些,说给那些普通百姓和乡绅听。”

    秦素有些疑惑道:“管用吗?”

    李玄都只是临时起意,哪知道管用与否,只能说道:“有句俗语,叫做有枣没枣打三杆子,我们且不论管用不管用,做总比不做要好。”

    秦素道:“可百姓们多数不识字。”

    李玄都道:“那就找说书先生。而且不止这一本书,还要将那些神魔鬼怪、绿林好汉、才子佳人的书都一并刊印,赔本赚吆喝,要的是名气,只要有了名堂,我们再想说什么话,便一定会有人听,也会有人信。”

    秦素听得心动,说道:“兴办书局,倒也不是不行,不过要有一个具体的办法章程。”

    李玄都道:“我们不会做生意,可以找懂行的人来做,至于本钱,便由我们二人承担,你出六成,做大东家,我出四成,做小东家。”

    秦素倒是不缺银钱,就算让她一个人出钱也不算什么,她看了眼李玄都,问道;“你什么时候有钱了?”

    李玄都道:“做了太平宗的宗主,按照规矩,可以调用太平宗的钱物,除此之外,宗主每年也有一笔专门的例银,是私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