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道:“是送给我们两人的,所以我才说,人家是来讨好你的。”

    秦素合上盒子,随手放在一边,没有半点留恋的意思,道:“平白无故地送给我们两人这么贵重的礼物,真是莫名其妙。”话刚说到一半,秦素的脸上忽然一红,已经明白过来,徐载元这是给两人送定亲成婚的贺礼了。她有些不大习惯,去年秋天的时候,她还是寄情于山水之间的散人白绢,没有想过要嫁作人妇,可在一年之后,她就距离定亲就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李玄都无意中扫过秦素的手腕,见她戴的还是自己送的那对镯子,买的时候是三十九个太平钱,比起这对价值一万太平钱的紫翡鸳鸯差了不知多少。

    李玄都有些惭愧,说道:“说起送礼,我比起这位徐部堂还是差了许多,改日我再送你对好些的镯子。”

    秦素摇头道:“不要。”

    李玄都奇道:“你怕我没钱?”

    秦素轻声道:“以你的本事,若是求财,别说一万太平钱,便是十万太平钱也能弄到手中,可这对镯子不一样,是你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不在于价格贵贱,而在于心意。我记得那时候你就剩下不到一百太平钱,给我买了这对镯子,便去了一半身家,而且真要说起来……这还算是我们二人定情之物。”

    秦素脸色微红,接着说道:“这世上的事物本没有价格,也没有贵贱之分,所谓的价值几何还不是世人强加上去的。既然价格是人定的,那我觉得这对镯子是无价的,它对我来说便是无价之宝,给多少钱都不换。”

    李玄都本想借花献佛,把那对紫翡鸳鸯送给秦素,听得秦素这么说,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转而说道:“既然秦大小姐不爱这些身外之物,那我便送你些受益终生的东西。”

    说话间,李玄都从“十八楼”中取出一本他刚刚整理完成的册子,递到秦素的面前。

    秦素伸手接过,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你写的《太平客栈传奇》?”

    李玄都笑而不语。

    秦素翻看了几页,脸色微变:“这是……‘太平青领经’?”

    李玄都点头道:“‘太平青领经’不愧是玄门正道之法,博大精深,我参详了这么久,也不过是初窥门径,我将自己的心得体会整理成两本册子,一本送给石无月治疗疯病,一本便是留给你的,助你早日登顶天人境。”

    秦素心中感到一阵甜意:“在江湖上最值钱的就是各种功法,是江湖中人在江湖上安身立命的本钱,多少人为了争夺一本功法秘籍而家破人亡,甚至是丢了性命。玄哥哥却从来不在意这些,若学到了什么新的功法,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我了。师父教导弟子尚且要留一手,他却是生怕我学不全,可见他……可见他心里是把我看得极重。现在想来,我也是极为幸运的,若是换成爹爹,肯定会把什么武道登顶、天下第一当作毕生所求。就是地师,与冷夫人结为道侣,也没见他将自己的功法传给冷夫人。”

    李玄都又嘱咐道:“你要好生修习,哪里不懂便来问我,不要偷懒。”

    秦素扁了扁嘴:“我哪里偷懒了?我已经很用功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李玄都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是没偷懒,可也谈不上用功,平心而论,咱们两个所学各有所长,资质也相差不多,可为什么如今差距这么大呢?你可得好好想想了。”

    秦素伸手拍开李玄都作怪的双手,嗔道:“什么叫我和你相差不多?放眼咱们两个的同龄人,有谁能比得上你?难道不是你该好好想想吗?”

    李玄都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所以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

    秦素好奇问道:“什么原因?”

    李玄都一本正经道:“正所谓孤阴不长,孤阳不生,阴阳相济,方为天地大道。去年我去天乐宗的时候,帮助百媚娘和丑奴儿赶走了陆雁冰这个坏心眼的丫头,又杀了倒行逆施的醉春风,帮她们夺回了天乐宗,她们为了表示感谢,特意送了我两样礼物,一样是那把‘冷美人’,另外一样则是真言宗的‘大欢喜禅’,若是你我同修此法,必然能让你境界一日千里……”

    未等李玄都把话说完,秦素已是奇窘无比,脸色红得好似晚霞火烧云一般,啐道:“登徒子,登徒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李玄都笑道:“这哪里是胡说八道了,这阴阳双修之法,自古有之,我道门又被称为黄老之道,始祖黄帝便是御女三千而飞升,由此传下房中术。”

    秦素羞恼地轻轻打了他一拳:“你还想御女三千?坏东西,没个正经。”

    李玄都伸手握住秦素的拳头:“不敢不敢,我是与老祖宗正好相反,他老人家是御女三千,而我却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秦素听得此言,心中欣喜,可脸色还是通红,低声道:“坏东西,就知道欺负我。”

    李玄都微笑道:“我哪里敢欺负你。”

    秦素轻哼一声:“你对待别的女子也是这样吗?”

    李玄都正色道:“自然是以礼相待,不敢逾越半分。”

    两人又是玩笑几句之后,李玄都收起那只盛放了紫翡鸳鸯的盒子,又从自己的“十八楼”中取出了一只小了许多的盒子交到秦素的手中:“我们此去辽东,少不得要与辽东总督赵政打交道,正巧你与那位赵部堂的千金姐妹相称,便将此物送给她。”

    秦素心中明白,以李玄都的身份,与其说是送给赵玉,倒不如说是送给赵政,不由好奇问道:“这盒子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李玄都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你不妨猜一猜到底是什么。”

    第一百八十四章 勇冠三军

    草原民族和农耕民族是天生的敌对关系,就像这片土地承载人口到达极限之后,一个王朝就再难维持,是同样道理。

    草原上物资稀缺,缺少茶、盐、铁等必要之物。寻常牧民家中,甚至连一口铁锅都没有。到了冬天,草原上降下大雪,雪花大如拳,是真能压死人的,那时整个草原白茫茫一片,牛羊等牲畜大批冻饿而死,所以又称“白灾”。在这种情况下,金帐每逢秋天都会组织大规模的骑兵南下劫掠,为马上到来的冬天存粮备荒,同时也会掳走大量的工匠、女人。

    中原朝廷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今年入秋以来,辽东边军已经与金帐大军来回拉锯了月余时间,各有损伤。

    去年这个时候,还是赵政亲自领军,今年却换成了秦襄。平心而论,赵政是文官出身,虽然谈不上不通兵事,但绝对算不上当世名将,赵政还是长于政事,从他将辽东治理得井井有条便可见一斑。而秦襄却是武官出身,当初从金帐汗国手中收复西京、秦州、凉州,足以让他青史留名,从这一点上来说,术业有专攻,交由秦襄领军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秦襄也不负所望,初次领军,便将金帐汗国的大军抵挡在辽东境外。这也就是秦襄,换成其他任何一人都没有这等手段。兵事一道,领军是领军,用兵是用兵,兵法再神,指挥不动手下将士,或者士卒不堪一击,那就是纸上谈兵,治军再好,麾下将士肯死战不退,可是用兵一塌糊涂,也是白白送命。原本朝廷有两大边军铁骑,分别是西北铁骑和辽东铁骑,如今西北铁骑已经不存于世,就只剩下辽东铁骑,难免骄兵悍将,换成资历较浅之人,定是无法驯服,可秦襄不一样,三朝老臣,更有收复西北的盖世功勋,被人誉为“西北天柱”,一入军营,无人不服。

    在辽东与金帐接壤的一处边境线上,一支铁甲森森的骑军驻足而立。为首的领军之人虽然已经是半百岁数,但并不显老,依旧英武不凡。

    此人正是秦襄,出身于万象学宫,却弃文从武,弃笔从戎。因为张肃卿的重用,领军收复西北,后又受张肃卿的连累,罢官下狱,最终归隐山林。

    在秦襄名满天下时,有文坛名士曾做对联赞誉秦襄。

    应运毓劳臣,未冠从军,已冠登坛,起秦南,定凉北,纵横于秦中凉蜀西北之交,西望昆仑;陈必善,战必克,彤矢分封,顺昌旗帜照行间,懿铄哉,当今名将;

    多材兼众美,始精技击,继精艺事,喜绶带,爱投壶,涉猎于占卜阴阳奇循之学,一意诗歌;用则行,舍则藏,黑头交隐,安石莺花娱晚景,噫吁嚱,文武全才。

    在秦襄罢官归乡后,有人以对联相赠。

    提英雄三尺剑,横扫中原;撑南天柱,掌北门管,决东国斨,挥西土矛,更欣万里留题,处处新纱笼妙句。

    披居士六朝衣,来寻旧宇,策韩王蹇,睹谢傅棋,吟梁父辞,顾周郎曲;尤幸九重眷宠,年年优诏问元戎。

    如此一个人物,肯辅佐赵政,其影响是何其之大,这也是朝廷不同意秦襄北上辽东的缘由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