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沉默了片刻,道:“大祭酒所言,玄都虽然不能完全认可,但也无法反驳。”

    宁奇笑道:“天底下最难之事,就是说服旁人,小李先生能不反驳,老夫就已经很是知足了。”

    李玄都话锋一转:“方才大祭酒说各为其主,施先生若是仅仅针对我李玄都一人,我自是无话可说,可施先生却是意欲将秦大小姐置于死地,这也合乎情理吗?”

    宁奇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沉声问道:“可有此事?”

    施宗曦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确有此事。”

    宁奇疾声厉色道:“你立刻返回万象学宫,将此事禀明司空大祭酒,然后听他发落。”

    施宗曦低头道:“是。”

    李玄都并不言语。

    宁奇忍不住一叹,施宗曦虽然要比李玄都年长,若论心思和城府,也不逊于李玄都,但在气魄和胆识上却是多有不如。不过这也怨不得施宗曦,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施宗曦这些年来虽然做事不少,但终究不像李玄都历经起落后又从谷底慢慢攀爬上来,在许多事情上差了火候,就如战功赫赫的开国帝王与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守成帝王,可谓是天壤之别。如今的李玄都却是与年轻时的李道虚有七八分相似了,难怪江湖上将他与李道虚并称为小李先生和老李先生,相较之下,李元婴倒像是凑数的,少有人提起。

    宁奇稍作沉吟之后,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说道:“既然是宗曦做错了事,那老夫还有一份小小薄礼,代她向小李先生赔个不是,还望小李先生不要嫌弃。”

    李玄都淡笑道:“不敢当。”

    宁奇继续说道:“此书乃是亚圣所传‘浩然气’的上篇,与‘正气歌诀’并称为浩然正气,小李先生是道门中人,所学庞杂,此时再去养气,定是难以有所成就,不过依照此法修习,却能强身健体,明心见性,压抑心中恶念魔头。”

    李玄都闻言之后脸色微变,没有拒绝,道:“谢过大祭酒。”

    宁奇将这本书册丢给李非烟,道:“小李先生,老李先生也好,老夫等一众老朽也罢,终究是垂垂老矣、时日无多,日后还要你们这些年轻后辈来主导天下,日后你若是去帝京,希望你能心存几分善念,不要把事情做绝,留有一线。”

    李玄都默然不语。

    宁奇带着施宗曦和李元婴转身离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秦宗主

    宁奇走远之后,李玄都吐了口浊气,道:“好一个大魏满朝皆忠良。”

    此时他还半倚在秦素的身上,秦素担忧他的伤势,问道:“不说这些,你的伤怎么样了?”

    李玄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先回营地。”

    待到李玄都等人回营时,魏臻和皇甫毓秀已经退走,只剩下满地狼藉。

    秦不一见秦素安然无恙,不由松了一口气,又见李玄都血染衣襟,肃容问道:“李公子这是?”

    李玄都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秦素半是抱着李玄都来到最大的一处帐中,将他平放在一张软榻上。

    秦素正要说话,李玄都已是抢先开口道:“我的伤势不要紧,你不要太过担心。如今秦伯父已经把忘情宗交到你的手中,所以你不必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先去外面安抚下受伤的弟子,不要寒了底下人的心。”

    秦素犹豫了一下,起身离开营帐,向秦不二询问弟子受伤情况后,吩咐道:“派人将战死弟子的遗骸觅地火葬,将骨灰和遗物带回辽东,让他们落叶归根。”

    因为一番激战而略显狼狈的秦不二点头应下。

    秦素带着秦不三、秦不四走向安置伤员的帐篷,受伤人员以补天宗弟子居多,还有许多忘情宗的女弟子正在帮这些受伤的弟子敷药疗伤。当年忘情宗的宗主还是韩无垢时,两宗就关系密切,在秦清身兼两宗之主后,两宗更是如一个大户人家的两房兄弟,来往密切,平日里都是以师兄弟、师姐妹相称。

    此时见秦素进来,一众完好弟子纷纷起身行礼。那些躺在病榻上的伤员们怎么也想不到大小姐这时不陪着情郎,反而会亲身出现在这里,能够动弹的人都挣扎着坐了起来,伤势太重的人不能坐起,也将头抬了起来,神情十分激动。

    秦素没等这些人开口,已是双手往下虚压,道:“诸位都请躺下。”

    “快躺下。”同样身上带伤的秦不三和秦不四也开口附和道。

    一名忘情宗女弟子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秦素的身后:“宗主请坐。”

    在李玄都升座太平宗的宗主之后不久,秦清便把忘情宗的宗主之位传给了秦素,使得两人在身份上平起平坐,此事已经借着龙门府诸宗齐聚讨伐北邙山的机会通传天下,如今秦素已然压过了李玄都和颜飞卿,成为最年轻的一宗之主。

    秦素没有坐下,而是挥了挥手。

    秦不三使了个眼色,那名女弟子心领神会,又把椅子搬到一旁。

    一众伤员虽然又躺回了病榻,但目光都落在秦素的身上。

    秦素轻叹道:“此番强敌来袭,意欲置我于死地,幸赖诸位舍生忘死,终是没能使他们得逞。”

    一众受伤弟子立时道:“为宗主效力,死而无憾!”

    这些受伤弟子,有的是补天宗弟子,有的是忘情宗弟子,不过对他们来说,无论是秦清,还是秦素,都是一家人,根本不必强分彼此,都是为了宗主效力。

    秦素望着这些人,可见他们脸上尽是坚定,并非口头敷衍,不过她也知道,这份忠心,不是她的,而是父亲秦清的,因为父女一体,这些人才会对她效忠。可如果秦清不在了,或是退居幕后,秦素还能不能尽收人心,那就很难说了。所以李玄都才要让秦素亲自看望伤员,徐徐图之。

    秦素迟疑了一下,冲一众人抱拳道:“秦素谢过。”

    病榻上那些原就感动的弟子这时已然热泪盈眶,甚至有人还哽咽出声,纷纷挣扎着抱拳还礼。

    秦素良久无言。

    这便是秦素的优势了,秦清已经替她铺好了路,所谓父女承继,旁人只觉得天经地义。只要她按部就班,就能顺理成章地收拢人心,而李玄都孤身入主太平宗,没有丝毫根基,可不是做做姿态就行的,非要凭借赫赫战功立足不可。北邙山大捷之后,李玄都在太平宗中的威望已经远胜升座之初。

    秦素带着秦不三和秦不四折返回李玄都所在的营帐时,李非烟正在帮李玄都化解“剑咒”,“无相剑”上的“剑咒”乃是李道虚亲手附加,威力极大,不过那时的李道虚还只是天人造化境,再加上时日已久,威力有所削弱。李玄都和李非烟俱是天人无量境,李玄都有“漏尽通”体魄,李非烟本就精通“剑咒”,这才能在短时间内化解进入李玄都体内的“剑咒”。

    除此之外,李玄都虽然衣着上尽是血迹,但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李非烟缓缓收功,李玄都已然行动无碍。李非烟又是嘱咐道:“李道虚的这道‘剑咒’十分棘手,有‘头七回魂’之说。我虽然助你化解大半,看似已无大碍,但接下来的七日之内,这道‘剑咒’还会不断再生,你要注意时时清理,七日之后,便能彻底化解这道‘剑咒’。”

    李玄都点头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