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轻叹一声:“人之常情。”

    胡良道:“这些也都是我的猜测之言,具体如何,等你见到赵政之后,应该就会知晓了。”

    李玄都沉默了片刻,转开话题:“你最近如何?”

    胡良伸了个懒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再逍遥不过了。”

    李玄都问道:“那以后呢,留在补天宗,做补天宗的弟子,熬资历做一个长老之流,还是继续浪荡江湖,做一个逍遥自在的江湖散人?”

    胡良似乎早就料到李玄都会这么问,几乎没有思索,直接道:“我还没想好,我当初之所以离开补天宗,就是因为厌倦了这些无休无止的正邪纷争,所以才想做一个万事不上心的江湖散人,幸赖师父大度,竟是同意了我的请求。如今我若要重回补天宗,也是不难,只是再一再二不再三,一旦回去,就再也不能出来了。至于做一个江湖散人,大潮起时,雪崩落时,焉能置身于外?”

    李玄都轻声道:“你我知交多年,许多话我也不藏着掖着,我本想问你愿不愿意随我做些事情,既然你想远离风波,那我也不好强求。”

    胡良正色道:“你如今已经是太平宗的宗主,家大业大,我真要去投奔你,你定然不会亏待于我。不过呢,夫妻可以一体,兄弟多半不行,兄弟一起创业,能善始善终的终究少数,就算不反目成仇,也做不成朋友兄弟,总要分出一个主从君臣,我还是想与老李你做朋友、做兄弟的。”

    李玄都虽然略有失望,但也不得不承认胡良所言有理。

    胡良又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真有一天流落江湖,惨不忍睹,恰巧那时你已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擎天巨擘,那你也得拉兄弟一把,免得我饿死街头。”

    李玄都知道他在玩笑,笑道:“放心,如果真有那一天,来我这儿,一天两个窝头加上一碗野菜糊糊还是有的,若是我心情好,还能赏你个白面馒头吃。”

    胡良挑起大拇指:“就冲你这一饭之恩,老子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若上法场砍脑袋,老子绝对去劫法场,手持两把大板斧从南边杀到北边,再从北边杀到南边,大不了让秦师妹给咱们两个收尸便是。”

    两人相视大笑。

    胡良弯腰将地上散落的书本拾起,放回原位:“秦师妹若是听到这话,肯定要不乐意,她舍不得怪你,却是敢出手打我的,自小就凶悍无比,你以后可得小心。”

    “素素温婉似水,哪里凶悍了?”李玄都道:“我若是素素,听了你这话,也要打你。”

    胡良摆手道:“你们夫妻同心,我不与你们斗。这会儿秦师妹还在外头等你,莫要让她等急了。”

    李玄都心知自己此行恐怕不会在辽东久留一些时日,他接下来还要与众多辽东豪强打交道,未必能有时间与胡良叙旧,不由深深望了他一眼,轻声道:“天良,保重。”

    胡良咧嘴笑道:“我在此地,衣食无忧,反倒是你,奔波在外,才要保重。”

    李玄都一笑,转身离去。

    第二百零八章 秦家别院

    朝阳府城外三十里的山中有几处天然温泉,秦家在老太爷那辈,便开始在这儿兴建山庄别院,后来赵政到了幽州,秦道远便将此地作为秦清的落脚所在,虽然是在城外,但有重兵护卫,倒比城内还要安全。

    三辆马车出了朝阳府,一路往秦家别院而来。随行的除了秦家护卫之外,还有部分军伍中人,在初冬天气仍是身披铁甲,丝毫不惧寒意,显然是身怀不俗修为。

    进山之后,有两人专门迎接,分别是补天宗的北辰堂堂主景修和一位文雅儒士,看那儒士的装束打扮,应是总督府的幕僚一类,这类人物,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官职,但是身为总督的谋主,位卑权重,可以影响总督决策,不可小觑。此人自称姓严,守军将领和补天宗弟子都称他严先生。在江湖上,女子能被尊称夫人,男子能被尊称先生,都是极为了不起的人物,或是有一技之长,或是品行高洁,或是地位尊崇。

    来到秦家别院,三辆马车停下,分别走下三人,两男一女,其中一名男子年长,正是秦家二老爷秦道远,剩下的年轻男女不是旁人,正是李玄都和秦素。

    秦道远和秦素对于此地颇为熟悉,可李玄都却是第一次来,忍不住打量四周。

    他虽然不懂风水一道,但也能看出此地山水灵秀,再加上刚刚落了一场雪的缘故,满山皆白,这山上又多是松树,松针也被染白,放眼望去,少有杂色,让人赏心悦目。至于秦家别院,也落了一层白,只能依稀看出个轮廓,卧在此间,有些不甚起眼。

    在严先生和景修的引领下,三人进了别院,却是别有洞天,进门是典型地北方建筑风格,极是敞亮宽阔的大庭院,显得甚为大气。过了垂花门,沿着游廊拐进去,却又渐次转成江南的风格,亭台楼阁池塘水榭都精致起来,两者之间的转换并不突兀,显然是出自大家手笔。

    别院中既有温泉,也有人造湖泊,当李玄都随着严先生来到一处湖畔亭台时,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辽东总督。

    亭台不似正堂,并无什么高下主次之别,不过是石桌石凳而已,又在四角放了火盆,有些围炉赏雪的意思,此时赵政立在亭中,身披带毛出锋的鹤氅,并不如何名贵,只能算是寻常人家的物事,头上未曾戴冠,以一支乌木簪子束发,发髻整整齐齐,没有一根发丝挣脱束缚。

    见李玄都过来,赵政主动上前相迎,拱手道:“小李先生,幸会幸会,老夫赵政,久仰小李先生大名。”

    李玄都赶忙还礼道:“幸会,李玄都久仰赵部堂大名,如雷贯耳,亦是仰慕已久。部堂不要称呼我小李先生,称我表字紫府便是。”

    “既然如此,先生也不要称我部堂,同样称我表字就是”赵政笑着伸手侧身:“紫府,请亭中说话。望紫府勿怪老夫心血来潮之下,也附庸风雅一回。”

    李玄都道:“不敢。”

    在赵政身旁还立着一个女子,正好奇地打量着李玄都。李玄都不用猜也知道此女的身份,正是赵政的独女赵玉。

    辽东有两大实权人物,一个是秦家家主、辽东五宗盟主、补天宗宗主秦清,另一个就是辽东总督赵政,两人相互配合,也是相互成就,方能整合辽东内外,有了今日之气象。巧合的是,两人都没有儿子,只有女儿,秦清的女儿便是秦素,江湖人称秦大小姐,赵政的女儿名叫赵玉,不是江湖人,所以在江湖中没有那么大的名气,但是与秦素、陆雁冰等人都熟识交好,分别从两人口中听过李玄都的大名。当然,陆雁冰口中的李玄都与秦素口中的李玄都,除了名字一样,完全就是两个人,难免让赵玉好奇真正的李玄都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这次听闻爹爹要邀请李玄都做客,便缠着赵政要来见上一见传说中的紫府剑仙。赵政无奈,想到秦素也会陪同李玄都一起过来,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赵玉不住打量着李玄都,李玄都倒是不在意这种审视目光,只是不想视而不见以免显得太过傲慢,便在此时,赵政脸色微沉:“玉儿,不得无礼!”

    虽然赵政脸色颇为严厉,但眼神中却无甚怒意,可见平日里对于这位女儿颇为宠溺。呵斥了女儿之后,赵政又对李玄都解释道:“这是小女赵玉,也是早就听闻紫府的大名,所以非要闹着来见一见紫府剑仙,她被我骄纵惯了,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紫府多加担待。”

    李玄都微微一笑:“部堂言重,依我看来,赵姑娘乃是性情中人。”

    赵政笑了笑,对赵玉说道:“如今见也见了,为父与紫府还有其他事情要谈,你陪你秦姐姐去庄子里转转。”

    赵玉眼珠子转了转,拉起秦素,道:“那好,我与秦姐姐泡温泉去。”

    秦素与李玄都一个眼神交汇,李玄都提醒她不要忘记早已准备好的礼物,秦素示意他放心就是,然后秦素便被赵玉拉着走远了。

    待到两女离去,赵政、李玄都、秦道远、景修、严先生等人进了亭子,围着石桌分而落座。

    赵政虽然是庙堂中人,但行事颇为雷厉风行,不喜欢兜圈子,所以只是略作寒暄,便直入主题:“想来紫府已经知道,自入秋以来,金帐铁骑便开始大举南下,不过被辟帅率军所阻。”

    秦襄单名一个“襄”字,辟地有功为襄,故而秦襄表字辟疆,按照时下惯例,以表字或自号的第一个字加之“公”、“帅”之称,秦襄是武官,自然称之为“辟帅”。赵政名为“政”,政,正也,政者,有所改更匡正。赵政表字是“正己”,故又被称作“正公”。

    李玄都点头道:“有所耳闻。”

    赵政道:“最近辟帅传来消息,说金帐汗国有军心不稳的迹象,我在辽东多年,于金帐王庭中也伏有暗子,最近从金帐王庭那边传来消息,王庭内部暗流涌动,似是汗王身体抱恙。”

    李玄都一惊:“正公的意思是,金帐王庭将有大变。”

    赵政道:“金帐老汗年事已高,麾下诸子又各有兵马心腹,若是老汗驾崩离世,那么诸位王子为了汗王大位定然要大起刀兵,此乃天赐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