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取出一把油纸伞递给月离别,让她撑伞挡雪,而他却是任由雪花落满身上。

    月离别是见过李玄都挥手召风雪的,不由好奇问道:“以公子出神入化的神通,为何不直接挥散这些风雪?”

    李玄都淡笑道:“人力有时而穷,顺势而为也就罢了,若是逆天时行事,六月飞雪,冬日融冰,却是仙人手段了。”

    月离别又问道:“公子见过仙人吗?”

    李玄都失笑道:“地上的仙人,见过。天上的仙人,听过。”

    李玄都只是随口之言,可月离别却是认真听了,沉思片刻之后,说道:“我小时候极为向往这些仙人传说,长大后读了你们中原传来的许多典籍,还曾想着去西方的昆仑寻仙。”

    李玄都道:“中原有三教之分,儒释道,我是道门中人,昆仑乃是我们道门的至境圣地,在那里有太上道祖留下的殿宇城池,唯有缘人方可入内。”

    月离别眼神一亮,在金帐汗国,虽然绝大部分人都是信仰长生天,但也有少部分人信仰佛祖和太上道祖。

    佛祖自是不必多说,以金刚宗和真传宗为主,与中原的静禅宗大不相同。至于信奉道祖,却不得不提起一段陈年往事,道门旁支甚多,以正一道和全真道为主,正一宗的宗主之所以能被称为掌教,是因为正一宗即是正一道,而全真道却包含了东华、神霄、妙真三宗,故而三宗宗主不能自称掌教。不过在全真道的历史中,有过五位公认的祖师,又被称为北五祖,分别是少阳帝君、正阳子、纯阳子、海蟾子、重阳子。其中少阳帝君就是东华帝君,也就是东华宗的开山祖师,而纯阳子也不是旁人,正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吕祖,又称纯阳祖师,道、剑、诗三绝。李道虚就曾在众弟子面前吟诵吕祖绝句,其中有“洞中日月我为天”一句,这才引出张海石指斥李太一之事。

    在五祖之中,重阳祖师是最后一位祖师,他有七位弟子,皆封真人,陆续出任全真道掌教一职,丹阳真人之后由长生真人接任,长生真人之后由长春真人接任,这位长春真人曾经在垂暮之年远赴塞外,出铁门关,抵达大雪山行宫,面见金帐汗王,劝谏金帐汗王“敬天爱民、减少屠杀、清心寡欲”,被金帐汗王尊奉为“神仙”。由此,金帐中也有人改奉道祖。

    月离别虽然信奉长生天,但也涉猎过许多道门典籍,对于道门的修仙一说,一直神往,见得李玄都召来风雪的景象之后,更是动了学道的念头。

    虽然月离别贵为金帐那颜,但在她看来,如果有朝一日,没了这些身份地位,下场却是凄惨。倒不如这些身怀莫大神通的“神仙”,可以逍遥自在。

    李玄都看出月离别的心思,摆手道:“这修为之事,除了机缘之外,却是上天偏颇,能不能修,能修到何种地步,就如投胎一般,从出生就注定了。有人出生就是那颜,有人出生就是奴隶,有人生来父母双全,有人却是无父无母,没什么道理可讲。”

    月离别听出“有人出生就是那颜”一句是在说她,却不知道这后一句是李玄都在说他自己,不过她听明白李玄都是说她没有这等天赋,心中未免失落。

    李玄都没有出言安慰,心中也是慨叹。他固然是资质极佳之人,可真要说起这个,他远不如澹台云、李太一等人,至多也就是宋政、秦清这个层次,不过是他的运气更好一些,有众多前辈扶持一把,再加上自己争气,才有了今日的局面。如果按照原来的轨迹,他只怕要熬到不惑之年才有希望一窥造化玄妙,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坐在无量望造化,不过话说回来,惊才绝艳之人不少,能走到最后却是不多,千百年来,年年有天才,可才出了几个澹台云?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不曾说话。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来到城头上,虽说这儿也有金帐士兵把守,但月离别亮出那块小小的腰牌之后,就无人敢阻挡了。

    就在此时,却是从风雪中行来一队人,蜿蜒若长龙般,竟是一眼望不到尾,又打着各色旌旗,在白雪中颇为醒目。

    李玄极目木望去,只见前导是三百余骑兵,人人披甲,举着旌旗,中间簇拥着一辆马车,极为豪奢,车顶华盖垂落流苏,四角悬铃叮当作响,车壁以金箔花纹饰之,被八匹没有丝毫杂色的白马拉着。

    只要不是瞎子,都可以看出这必然是金帐中极为尊贵之人出行,于是李玄都向月离别问道:“这是?”

    月离别虽然没有李玄都那般目力,但也能依稀看个大概,迟疑道:“这似乎是送亲的队伍。”

    李玄都问道:“哪家?”

    月离别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等到前导骑兵又离得近了,使她看清了旗子上的图案之后,方才说道:“是子雪别汗家的。”

    然后她又补充道:“我离开王庭的时候,就曾听说子雪别汗要把妹妹嫁给药木忽汗,我起初还以为是谣言,现在看来,却是确有其事。”

    第十八章 子雪别汗

    汗王、老汗不过是口头称呼,正式称呼应是大汗。大汗之下诸王称之为“汗”。

    李玄都在前往金帐之前,曾详细了解过金帐诸王。在中原,诸王皆是以古时国号为名,如晋、楚、齐、秦、燕等,徐无鬼就是当初的齐王。在金帐却不以王号称之,而是以名字加上汗号。金帐汗国的开国之主共有五个儿子,皆是封王,世代传承。许多千户那颜都是这五王的分支,月离别就是月即别汗这一支。而本代汗王又有儿子兄弟,也是封王,当年率军攻打西京的伊里汗就是汗王的同母幼弟。

    如今的金帐王庭共有十王,五位世代传承,四位汗王儿子,一位汗王幼弟。不过每次汗位交替时,这些汗王之子都要大起兵戈,胜者成为新任大汗,过去做王子时的汗号自是废弃不用,败者兵败身死,汗号也是废弃,多年传承下来,五位世代传承的王爷不曾变易,另外五个位置却是时常更替,故而又有左右之分。

    方才月离别所说的子雪别汗就是世代传承的五王之一,而药木忽汗则是本代汗王的小儿子。两家同列十王,又是远亲,结亲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月离别生怕李玄都不知道这些汗王,于是介绍道:“王庭有十王,分别是左五王:月即别汗、拔都汗、岁哥汗、末哥汗、子雪别汗,右五王:伊里汗、明理汗、药木忽汗、乃刺汗、失甘汗。用大魏的话来说,左五王是宗室,右五王是皇室。你们大魏以左为尊,我们金帐却是以右为尊,右五王常驻王庭,地位要比左五王高上一些,子雪别汗把妹妹嫁给药木忽汗,看来他是认定了药木忽汗能够继承大汗之位了。”

    李玄都听到“宗室”和“皇室”的说法,不由一笑,只觉得贴切。

    按照月离别的说法,真正争夺大位的是四位王子,也就是:明理汗、药木忽汗、乃刺汗、失甘汗,其中明理汗是长子,支持者甚众,药木忽汗是幼子,最得老汗喜爱,剩余的乃刺汗和失甘汗却是不如这二人,不过这两人的母亲均是出身于金帐权贵家族,也不容小觑就是了。而且金帐有兄终弟及的传统,虽说伊里汗对老汗忠心耿耿,但是他毕竟是老汗兄弟,也难保不会生出争夺汗位的念头。除此之外,右五王争位,左五王也不会作壁上观,只怕要下场押注,如今的王庭局势岂是一个乱字了得。

    李玄都想着这些,忍不住摇了摇头。

    便在此时,这支长龙一般的队伍越来越近,李玄都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前导骑兵脸上的表情。

    李玄都不欲引人注目,说道:“我们回吧。”

    月离别虽然与这两家都有交情,但也不好怂恿李玄都参与到此事之中,只怕李玄都又要对她生疑,累得她性命不保,于是便点头应了。

    待到两人离去之后不久,这支浩荡队伍便来到了城门之前。

    城中这边早有镇守官和断事官冒雪出迎,在草原上,无论大人小孩,就没有骑术差的,那镇守官虽然养尊处优多年,但骑术没有落下半点。只见镇守官纵马来到那豪奢马车的不远处,一提缰绳,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他翻身下马,行礼道:“参见子雪别汗。”

    马车的镶金车窗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孔来,这位子雪别汗看上去三十多岁,似是身体不大好的缘故,带着几分病态,只是一双眸子森森冷冷,让人想起草原上的饿狼,似要择人而噬一般,让人不免胆寒。他望向这位本地镇守官,淡淡问道:“月离别那颜可曾到了城中?”

    左五王因为世代传承,所以互相之间联络有亲,月即别汗与子雪别汗两支关系比较亲近,属于盟友,月离别虽然不曾继承汗位,但也是一方千户那颜,又与子雪别汗属于同辈之人,故而子雪别汗有此一问。

    镇守官低头道:“回禀子雪别汗,月离别那颜没有来到城中。”

    子雪别汗一怔,因为按照月离别的行程来算,她应该早先一步抵达王庭旧址,就算不曾在城中长期停留,也应该在镇守官这里留下记录,难道她直接往王庭去了?还是在路上遇到了意外?

    想到这儿,子雪别汗下意识地眯起眼眸,让镇守官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冷。过了片刻,只听得一声冷哼,然后就是车窗关合的声音,这位镇守官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就听马车内传出子雪别汗的声音:“进城。”

    队伍开始继续前行,浩浩荡荡驶入城中。

    镇守官赶忙翻身上马,打马快行几步,来到前面引路。

    这么大的一支队伍,少说也有上千人,千余人入城的动静,李玄都哪怕是在客栈中,也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子雪别汗的送亲队伍入城了。他方才之所以不愿在城头久留,是因为他感知到这队伍中有厉害人物的存在,离得远了,对方未必能发现自己,可是离得近了,却是难说。不过李玄都也是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这金帐中的高手行事作风与中原大不相同,中原高手除了在必要的时候,生怕别人察觉到自己的底细,恨不得装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才好,李玄都久在中原,也沾染了这类毛病。可金帐高手却是截然不同,十分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高手,气机散发四周,如猛虎巡山,震慑意味很重。大魏以农耕立国,金帐以游牧立国,后者更为好战,想来这就是民风不同了。

    在王庭旧址,有一座道观,名为燕云观,传说当年长春真人受金帐汗王之邀来到王庭,金帐汗王因为在外领军作战无法返回,大魏大军攻陷此处王庭后,毁去宫殿房屋无数,不过却将这处道观留了下来,本代汗王几次回到王庭旧址祭祀,也是在这座道观中举行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