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如果乃刺汗成为新的大汗,远比药木忽汗更为可怕。不过他并不如何担心,一个统一且稳定的中原王朝,并不惧怕金帐汗国,金帐汗国总是要等到中原王朝内乱衰弱之时,才能真正对中原造成威胁。在这一点上,中原王朝就像正一宗,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自家的“五雷天心正法”,就能登临绝顶,任你是地师也好,还是清微宗也罢,都丝毫不惧,根本不必外求。所以中原的关键不在于削弱金帐,而在于自身的强盛。乃刺汗有一点说中了,李玄都这次来到金帐的确有为赵政争取时间之意,不过所用手段不是和谈,而是在汗位交替上大做文章,最好能让金帐陷入内乱境地。

    李玄都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乃刺汗对于中原人很了解。”

    乃刺汗眯起眼睛:“我是一个战士,对于一个战士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了解自己,然后了解自己的对手。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金帐的对手就是中原,这种敌对并非因为仇恨,而是为了生存,这是长生天的旨意,谁也不能违背,所以我必须了解中原人。”

    月离别插口道:“议和也是老汗的意思。”

    乃刺汗“呵”了一声:“老汗,嘿,老汗。我记得是十年之前,大家对于汗王的称呼还是大汗,十年过去,不知不觉间竟是变成了老汗。老汗老了,再也不复年轻时的勇武。”

    李玄都一路行来,发现金帐人的一个特点,总是把长生天和老汗挂在嘴上,就像中原人把天意和圣人挂在嘴上,不容亵渎,不容冒犯,乃刺汗是第一个敢对老汗不敬之人。

    月离别却是见怪不怪,只是淡淡说道:“乃刺汗,我会将你这句话如实告知老汗。”

    乃刺汗摆了摆手:“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老汗不会在意的。”

    月离别不再多说什么。

    李玄都毕竟不是真来议和的,说到这种地步,他也不愿再去深入下去,便要起身告辞。

    乃刺汗竟是主动相送,在临近行宫正门时,说道:“我想,阁下在辽东一定是一个大人物。”

    李玄都心中生出警惕:“乃刺汗为什么会这么说。”

    乃刺汗的语气仍旧温和:“习惯和细节,我能感觉到,阁下不是一个只会遵循他人命令行事之人,更像是发号施令之人。赵总督派遣阁下来到王庭,倒是彰显了极大的诚意,可惜……”

    李玄都行走江湖多年,哪里听不出乃刺汗的话外之音,不过他不在乎,因为宁忆和石无月马上就要赶到王庭,三大天人无量境联手之下,就算是天人造化境的高手也要避其锋芒。

    李玄都带着月离别离开了乃刺汗的行宫,月离别难掩忧色:“乃刺汗的态度有些古怪,只怕在我离开王庭的这段时间中,王庭中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李玄都道:“不必担心,只要你能助我成事,我自会保你性命无忧。”

    月离别笑了笑:“仅仅是性命无忧吗?”

    因为月离别不断出谋划策的缘故,李玄都对于她的态度变得十分温和,也不着恼,只是笑道:“我不是大魏皇帝,没法帮你登上汗王之位,也只能保你性命无忧而已。当然,如果你在金帐没有立足之地,去中原,我也可以让你有一份安稳富贵。”

    月离别对于李玄都的态度也变得有些古怪,竟是透出几分亲昵,对于金帐女子来说,自强自立固然是好事,依附强者也是天经地义,不应受到苛责,她们鄙视弱者,崇拜强者,无论是权势上的强者,还是武力或智谋上的强者。

    李玄都并不拒绝月离别的亲近,他当然不是想要背着秦素在外头留情,而是有更深远的考量,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发展清平会了,除了朝廷中有玄真大长公主之外,他觉得在王庭中也有必要发展一位盟友,现在看来,月离别是个极好的选择。毕竟天下太平,天下之大,当不仅仅是中原大魏,也应包括草原金帐。

    乃刺汗虽然察觉到了李玄都的不同寻常,但他绝对不会想到,李玄都所谋之大,足以撼动王庭的根基。谋求天下太平,是建一座房子,而撼动王庭,则是拆掉一座房子,两者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前者需要各种匠人,后者只需要放一把火就够了。

    仅凭李玄都一人,当然做不成这件大事,但是除了李玄都之外,还有前来策应的宁忆和石无月,以及辽东在金帐中埋下的暗子。只是这些都还不到动用的时候,李玄都还是要等待小阏氏寿宴到来的那一日。

    除此之外,李玄都还隐隐有一种感觉,关注金帐的也绝不仅仅是自己一人,还有西北大周,地师一派,大魏朝廷,以及那位已经在中原消失了多年的“魔刀”。否则仅仅是刺探金帐虚实,根本不必原定计划由“天刀”秦清亲自出马,委实是小题大做了。现在换成了李玄都,所以才会退而求其次,只求能知道金帐的真实情况,如果是秦清亲自出马,是否要趁此时机挑动金帐诸王内斗?

    李玄都忽然想起了那位神秘莫测帷帽女子,她显然也是往金帐王庭而来,而且抵达金帐王庭的时间还要早于李玄都,如今她又在哪里?是藏身于外城?还是已经成了诸王、那颜的座上宾?她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

    可是李玄都的“同道中人”?

    第三十一章 拉拢

    对于王庭来说,中原使者的到来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有人在意,也有人不在意。在意之人自然会主动与李玄都见面,而不在意之人则会避而不见。

    李玄都拜访了乃刺汗之后,还想再去拜访失甘汗,结果却吃了一个闭门羹。李玄都也不以为意,与月离别暂且离开了诸王和那颜的聚居区,来到官吏和商人的聚居区,也就是内城的最外围。

    比起冷清的贵族区,这片区域人来人往,颇为繁华,相较于外城,又更为整洁和安全。

    因为小阏氏寿辰将近的缘故,王庭商队来往频繁,在这个区域,倒是金帐人、中原人皆有,李玄都的中原人相貌也不如何惹眼了。

    两人来到一片商贸区,这里有许多摊贩,多是售卖从中原远道而来的货物,李玄都对于这些没什么兴趣,毕竟比起帝京和江南差得远了,不过月离别却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偶尔挑上一两样买下。不过她身上没带银钱,都是由李玄都付账。

    尽管两人衣着不算显眼,可是商贾之人,多是练就火眼金睛,自是看出两人不俗,每当月离别拿起东西,摊主都要价不菲。月离别却是深谙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道理,只按一半的价格的杀价,摊主有心恶言几句,见她是金帐人的相貌,又怕招惹是非,气闷无比。

    月离别身为那颜千户,自是不缺金银,讨价还价也不过是顽心罢了。她买了一块茶砖和二尺花布,放在一只临时买来的小篮子里,倒像是个小媳妇似的。然后又在一个摊子站定,这是个首饰摊子。说是首饰摊子,不过是些簪子、耳环、镯子、绢花什么的,顶好的就是一支银簪和一对玉镯。

    月离别的视线落在银簪上,伸手拾起,比划着想要插在头发上。若是中原女子,青丝盘成发髻,插簪子再简单不过,可金帐人多是披发束辫,这个簪子就有点无处可插的意思。

    李玄都只是看着,但笑不语。

    摊贩看到这一幕却是觉得奇怪,一个中原人,一个金帐人,难道是夫妻不成?这可是稀奇少见,大魏人和金帐人多半是相看两相厌,谁也看不上谁。

    月离别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这支银簪歪歪斜斜地插在头发上,没有厚脸皮地问李玄都好不好看,而是问道:“秦公子,你说秦素是你的堂姐,那你应该知道李玄都这个人了?”

    李玄都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月离别接着说道:“虽然我远在王庭,但我也听说过他。他先是做了张肃卿的女婿,后来又做了秦清的女婿。”

    李玄都不得不为自己的名声辩解一句:“李玄都从来都不是张肃卿的女婿,现在也不算是秦清的女婿,他和秦素还没定亲,遑论成亲。”

    月离别摆了摆手:“差别不大,关键也不是这个。我听说李玄都在几年前狼狈离开帝京,而他的愿望便是重返帝京。”

    李玄都心中生疑,虽然他不曾隐瞒自己想要重回帝京的意图,但也不至于举世皆知,就连远在金帐的月离别都听说了。

    月离别看出李玄都的疑惑,解释道:“我也是偶然间知道的,小阏氏颇为关注你这位未来的堂姐夫,她曾对药木忽汗提起李玄都,而药木忽汗在一次醉酒后又对旁人提起。”

    李玄都心中一惊,不明白这个小阏氏为何会关注自己,如果说自己是地师、大天师这等人物也就罢了,亦或是颜飞卿、李元婴等年轻俊彦,也算是情有可原,可李玄都在前几年都处于蛰伏状态,哪怕是清微宗之人,也没几个觉得他能东山再起,远在万里之外的小阏氏为什么会关注他?

    想到这儿,李玄都问道:“你第一次听说李玄都这个人是在什么时候?”

    月离别回忆了一下:“大概在半年前。”

    李玄都想了想,半年前正是他要接掌太平宗的时候,不过这是月离别听人提起李玄都的时间,小阏氏关注李玄都的时间还要前推,只是不知是他重回江湖的时候,还是逐出师门的时候。

    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李玄都转开了话题,问道:“你打听李玄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