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阏氏笑了笑:“我听说使者曾经登门拜访乃刺汗,并为此付出了两千两黄金。”

    李玄都心中惊讶于小阏氏的无所不知,从某种意义上说明了小阏氏手下王庭女侍的无孔不入,不过他面上半分不显,说道:“乃刺汗虽然身份尊贵,但毕竟是儿子,不能与阏氏这位母亲相提并论。部堂为阏氏准备了五千两黄金,权作是一点胭脂钱,不成敬意,还望胭脂笑纳。”

    小阏氏脸上笑意渐渐转淡,“金帐苦寒,就算是金帐中最为繁华的王庭,也比不得帝京之万一。这五千两黄金,放在王庭之中,委实不算一笔小数目。我听说赵总督为官清廉,这么多年以来全是仰赖秦家的支持,如今能拿出五千两金子,实属不易,请使者返回辽东后,代我谢过赵总督。”

    李玄都自然听出了小阏氏话语中的几分不满,这是嫌弃黄金少了。对于寻常官员、那颜等权贵来说,五千两黄金当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小阏氏是什么人,哪怕是放眼整个天下,也是有数的权贵人物之一,哪里会把区区五千两黄金放在眼中。就算是一两黄金兑换十两白银,也不过是五万两白银而已。

    寻常小丫头,二两银子一个。顶尖的绝色美人却能卖到二十万两银子,然后被人送给了司礼监掌印杨公公,与送给内阁首辅的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戏班子,堪称一时瑜亮。

    小阏氏对于中原朝廷并非一无所知,也曾有所耳闻。五万两银子与二十万两银子相比,委实太少了些。

    小阏氏是个女人,不太关心沙场厮杀,那是男人的事情。她更关心银钱进项。她深深明白一个道理,打仗其实打的是银钱,金帐大军为何年年南下?还不是缺钱、缺粮,大魏督抚为何能自立为王?追根究底,是因为大魏朝廷没钱,又要平乱,只能让各地督抚自行筹钱募兵,这些招募来的兵丁,吃的是总督的粮,拿的是总督的饷,自然就是总督的兵而不是朝廷的兵,总督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地方豪强的手中得来,那么总督们就要受地方豪强的挟制。

    正因为如此,小阏氏极为关心中原各种物价,比如银价、金价,还有最为要紧的粮价,以及盐、铁、茶叶、马匹、皮毛、牛羊的价格。除此之外,她还关注人的价钱。

    乱世人贱,寻常奴仆和丫鬟的价格也不高,不过江南地界有人专门从事“瘦马”的生意,因江南豪商富贾云集,正是烟花繁盛之地,这“瘦马”应时而生。上品“瘦马”学琴棋书画和诗词歌赋,比寻常地大家闺秀还要有才情,堪称才女,弈棋抚琴、诗词唱和不在话下;中品“瘦马”虽然谈不上什么才情,但能精通账务,可以帮忙管家。下品“瘦马”虽然不识字,但专攻女红烹饪,也能温柔小意。

    不管是什么品相,都要从小养起,耗费十余年的时间,由专人调教,然后高价卖出。到了年纪,却始终卖不出,则流入上等行院,就是秦淮河畔,不少画舫上地姑娘,也是这“瘦马”行当出身。

    小阏氏记得清楚,二十万两银子的天人之姿终究是可遇不可求,一个天下顶尖的戏班子独一无二,可一对姿色不逊于月离别的孪生姐妹花,只要一万两银子。

    难道她堂堂王庭女主人,在赵政的眼里,只是十个普通娼妇的价钱?就连大魏宫廷中的一个阉人也不如?

    李玄都听出了小阏氏的不满,只得临时应变,说道:“阏氏且慢道谢,这五千两黄金只是部堂送给阏氏的脂粉钱,毕竟部堂为官清廉,身无恒产,拿不出太多。不过除此之外,大老爷也为阏氏备了一份薄礼。”

    小阏氏闻言脸色稍缓,说道:“秦先生的礼物,我倒要好生见识一番。”

    说是秦清的礼物,实则是李玄都的私产,此时被逼无奈,只能破财了。李玄都先是从“十八楼”中取出五千两黄金,这些黄金被铸成金块,与寻常青砖相差不大,所以数量不多,只有十块而已。

    然后李玄都又取出了徐载元送给他的那只锦盒。

    小阏氏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其中放了一对雕工精细的紫色鸳鸯,大约有眼珠大小,栩栩如生。

    李玄都说道:“这对鸳鸯,是以翡翠为材质。大魏不产翡翠,只有海外婆娑州才有产出。翡翠根据质地不同,分成不同品相。最为上品的翡翠,几乎如透明一般,十分罕见,根据颜色不同,又被叫作:‘帝王绿’、‘血玉红’、‘紫眼睛’等等,几十年难得一见,这对翡翠鸳鸯便是用‘紫眼睛’雕刻而成,得来殊为不易。”

    小阏氏虽然身份尊贵,毕竟不是大魏的太后谢雉,骤然见得此等重宝,也是眼皮微微一跳,问道:“此等重宝,不知花费几何?”

    李玄都答道:“有道是黄金有价玉无价,这对紫色鸳鸯,仅仅是原材料,就价值六千太平钱,请顶尖的雕刻师傅雕刻成这对鸳鸯之后,本要卖一万太平钱,不过有秦家的招牌在,硬生压了不少价下来,只花费了八千太平钱。”

    小阏氏当然知道太平钱的价值几何,忍不住赞叹道:“一万太平钱,三十万两银子,好,好,好。使者此番前来,果然是诚意十足,我很满意,老汗也一定会满意,最终我们两国都会如意。”

    第五十四章 佛霓裳

    李玄都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财帛动人心,总共三十五万两白银泼洒出去,就是丢在长河大江之中,都能听个响声,落在小阏氏的手中,小阏氏不信也信了。话语可以骗人,真金白银却骗不了人。

    小阏氏拍了拍手,从门外进来一个王庭女侍,与雪娘、雨娘有几分相似,不过面容更为清秀。

    小阏氏将手中的锦盒交到她的手中,吩咐道:“风娘,将此物收好。然后再派人将这些黄金运回行宫。”

    风娘低低应了一声,退出门外,很快又有两名女侍进来,将金砖抱走。

    小阏氏是金帐人,不喜欢中原人的谦逊来谦逊去,直来直往,要钱要得理直气壮,收钱收得心安理得。不过较之弯弯绕绕的中原人,金帐人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重视信用,收钱办事,很少有收了钱却不办事的。

    有了三十五万两银子铺路,小阏氏对于李玄都的态度变得颇为亲热,大有已经将李玄都视为自己人的架势,说道:“使者诚意十足,我当然也要拿出一些诚意,过些日子就是我的寿宴,你不必跟着药木忽汗,我会亲自邀请你参加我的寿宴,然后再亲自把你引荐给老汗。放心,老汗老了,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他不再渴望中原人的花花世界,他更希望维持王庭和金帐的稳定,所以关于求和之事,他一定会答应的,这是我的第一个诚意。”

    李玄都说道:“可我谋求的是新汗……”

    不等李玄都把话说完,小阏氏已经打断道:“凡事总要讲究先后顺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事情也要一点一点做,在新汗之前是老汗,若是老汗同意了此事,那么新汗要做的就是延续老汗的决定,对于新汗来说,这会少去很多阻力。”

    李玄都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小阏氏继续说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除了投了一个好胎之外,一无是处。自大,傲慢,又自以为是。你若有什么事,可以不用管他,直接来找子雪别汗就行。子雪别汗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如果有的选,我倒是宁愿拥立子雪别汗为新任大汗。”

    有些话可以当真,有些话万万不能当真,因为后者通常夹杂着试探,如果小阏氏有拥立子雪别汗的实力,那她完全可以自己直接登上大汗之位,根本不必躲在幕后扶持某人,以她的性子,也的确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此时子雪别汗大为惶恐,赶忙说道:“阏氏说笑了,大汗的位置只能属于药木忽汗。”

    小阏氏笑了笑,重新戴上面纱,收敛了身为小阏氏的气势和威严,重新变为一个低眉顺眼的王庭女侍,冲李玄都和子雪别汗行了一礼,缓缓退出门外。

    李玄都暗暗叹了一口气,向子雪别汗告辞,子雪别汗亲自将李玄都送出行宫。

    ……

    金陵府。

    对于秦素的提议,周淑宁心知肚明,她就是清平会中人,而且还是清平乐的接班人清平调,有点“皇太女”的意思,这件事她谁都没有告诉,就连最亲近的师姐也不知道。

    至于另外几人,则神色各异,虽然秦素是在问苏云媗和玉清宁,但目光同样扫过了钱锦儿,亦是有询问之意,只是因为她与钱锦儿并不熟识,不好直接开口。

    三人并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待到众人散去之后,苏云媗单独找到了秦素。

    在客房的书房中,苏云媗向秦素详细询问了有关结盟的诸多事宜,秦素全部如实相告,这个结盟是由李玄都发起,名为清平会,志在一清天下还太平,会中成员皆是匿名,大家互通有无,互帮互助。而参加方式,除了李玄都直接邀请之外,就是由会内核心成员作为担保人进行邀请,再由会主审核通过,如今有这个资格的,只有秦素一人而已。

    苏云媗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下,斟酌说道:“既然是白绢相邀,我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不知紫府的清平会还有什么要求?”

    秦素笑道:“苏姐姐放心,紫府只是召集人,只有邀请入会和驱逐出会的权力,其他地方并不高人一等,正如紫府所言,这是一个隐秘结盟,大家同是盟友,并无高下之分,自然也没有人能强迫苏姐姐做什么事情,更不会让苏姐姐背叛宗门和家族,关键在于互通有无而已。若真要说要求,那就只有一个,苏姐姐加入清平会后也可以离开清平会,但不能向旁人所以透露清平会的存在,这一点,希望苏姐姐能够理解。”

    苏云媗点点头,沉思片刻,又问道:“如今会中大概有多少人?”

    秦素说道:“如今共有十二人,因为是匿名,所以是以词牌为名,分别是清平乐、清平调、金错刀、如梦令、醉太平、青玉案、剑器近、玉蝴蝶、撼庭秋、浣溪沙、卜算子、钗头凤。这十二人来历各不相同,有江湖中人,也有庙堂中人,有正道中人,也有邪道中人。小妹不才,位列其中,是为‘金错刀’。而紫府则是十二人之首的‘清平乐’,与清平会同名。”

    苏云媗见秦素如此坦诚,不由微微一怔,说道:“十二人,除去紫府和白绢,还剩下十人,想来这十人都是不逊于你我之人?”

    秦素点了点头。

    苏云媗又是思量片刻,终于是下定决心:“好,我同意加入清平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