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离别只是那颜,无论权势还是地位,亦或是老汗的信任,都远逊于策凌,只能毕恭毕敬地说道:“回禀副大都尉,是的。”

    策凌望向李玄都,说道:“听说使者胜了也迟那个小子,真是了不起。”

    李玄都不卑不亢道:“不敢当。”

    策凌又看了李玄都一眼之后收回视线,望向头顶的天空,“不知道我这个老家伙有没有荣幸与使者比试一次?”

    李玄都看着不远处的金色台阶,说道:“我不是副大都尉的对手。”

    策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说道:“中原人总是谦虚,明明有十成的本事,却要故意说成七成,看来使者也沾染了这个恶习。”

    李玄都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策凌却是没有轻易放过李玄都的意思,又问道:“我听说使者是一个江湖人?”

    李玄都说道:“曾经是。”

    策凌道:“我也听说过中原的江湖,潇洒快意,自由自在,使者为什么要放弃自由而把自己关进庙堂的笼子里?难道仅仅因为一个秦家子弟的身份?”

    李玄都说道:“中原江湖有一句话,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江湖并不自在,也没什么潇洒快意可言,都是表面功夫。人人都说江湖中人快意恩仇,可真的能快意恩仇吗?我看未必,江湖规矩是一条看不见的线,这条线决定了哪些人可以杀,哪些人不可以杀,就拿李玄都这个人来说,他曾经修为尽失,随便一个人都能杀了他,而他的仇家更是数不胜数,却没有人敢来杀他。为什么?因为他有背景,他的亲长们是江湖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们既可以保护李玄都,也能为他报仇。而李玄都重出江湖之后,很快就跃居高位,这是许多江湖人一辈子也难以企及的高度,他却只用了两年的时间,为什么?因为他有极为广阔的人脉,也有长辈带给他的煊赫身份,所以他能与各种各样的大人物交易、联手、各取所需,再加上一点运气,便成就了他今天的地位。从这一点上来说,江湖与庙堂又有什么区别?”

    策凌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点头认同道:“使者的话很有道理。我听说过李玄都这个人,他曾经差一点做了张肃卿的女婿,现在又要做秦清的女婿;曾经差一点做了清微宗的宗主,现在又做了太平宗的宗主。脉络十分清晰,前者给他提供了地位、身份、人脉,再加上他本身的能力,后者就变得水到渠成,这所谓的江湖,的确没什么意思。”

    李玄都说道:“年轻人总是把江湖想象得浪漫,可对于绝大多数江湖人来说,这是一个混饭吃的地方,当兵吃兵饷,当官拿俸禄,都是一样的道理。当然,对于极少部分的顶尖江湖人来说,这是一个名利场,争权夺利,实现自身抱负。不过他们也不自在,大天师被地师打破了大真人府,地师又被大天师赶出了北邙山,因为这两件事,各自阵营中仅次于这两人的二号人物产生了不满情绪,他们分别叫张静沉和王天笑,也各自采取了行动,因为种种原因,大天师和地师不仅不能责罚,还要好生安抚。由此看来,这两位顶尖的江湖人别说自在快意,甚至还有些憋屈。当然,他们也有可能是乐在其中”

    策凌说道:“使者说的这些人都是中原的大人物。”

    李玄都点头道:“甚至可以影响到中原皇帝的存在。如今的中原不像草原,在草原上,老汗是无可置疑的帝王,但在中原,年幼的帝王只是一个象征,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也只是棋子而已,真正决定局势之人还是那些老家伙们。”

    “老家伙?”策凌忍不住笑道。

    李玄都道:“对,就像副大都尉、明理汗这样的老家伙们。”

    在李玄都与策凌说话的时候,内侍就站在旁边,不发一言,似乎不是老汗等着中原使者觐见,而是中原使者等着老汗出面相迎。

    第六十九章 金帐

    金色宫殿的内部被分隔成前中后三个部分,最外面的部分是老汗会见大臣的地方,中间的部分是老汗处理政务的地方,也可以称作书房,最里面的部分是老汗的寝室。

    垂垂老矣的金帐大汗没有在外殿的宝座上,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那个象征意味极重的宝座上,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半年。老汗也没有在自己的寝室里,他还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他更要维持自己表面上的健康。所以他正在自己的书房中,躺在那张舒适的躺椅上,躺椅上铺着一张虎皮,哪怕整个书房温暖如春,老汗仍是盖了一块狐皮,显得有些畏寒。

    书房中除了老汗之外,还站着一个身着萨满服饰的中年男子,他当然不是国师,而是国师的弟子,在金帐同样地位尊崇,是萨满们的首领之一。

    此时男子手中捧着一面用玉石打磨而成的镜子,自镜子中射出一道光,照射在老汗面前不远处的虚空中,变成一道薄薄的光幕。

    光幕当中,宫殿外李玄都与策凌对话的场景纤毫毕现,声音清晰可闻。

    听完李玄都的一番话之后,老汗缓缓开口问道:“对于这位中原使者,你怎么看?”

    手捧玉镜的萨满回答道:“老汗知晓,我不懂军国大事,也不懂什么人心变化,只是懂一些修行之事,所以我只能看出这位中原使者的修为很高。”

    老汗问道:“有多高?”

    萨满沉吟了片刻之后,方才说道:“中原有一种宝塔,共分七层,如果说国师站在塔的第七层,那么这位中原使者最少也站在第五层。”

    老汗又问道:“那么辽东的秦清呢?”

    萨满回答道:“秦清在第六层,不过最近有传言说,他马上也要抵达第七层。”

    老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第五层,仅次于秦清,那么他在辽东肯定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不可能一直籍籍无名。”

    萨满说道:“策凌都尉已经派人查了,他是跟随一支中原商队来到王庭的,没有任何破绽。”

    老汗说道:“中原人狡猾,如果他们要筹备什么阴谋,肯定不会在这些方面留下什么痕迹,你若是去查,那是什么也查不出来。如果真查出了什么东西,反而要警惕了,因为这很有可能是中原人故意露出的破绽,背后藏着一个新的陷阱,也许不会伤害你,但会误导你。”

    萨满恭敬道:“谨遵老汗的教诲。”

    老汗眯起眼,说道:“待会儿你去告诉策凌,让他不要再管那支商队,把注意力放到诸王的身上,相较于一个中原使者,我的那些儿子们更为可怕。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威胁到老狼王地位的,从来都不是外在的敌人,而是来自于狼群内部的新狼王。当外来者威胁到狼群时,整个狼群都会齐心协力,所有的成员都是老狼王的助力,当新狼王向老狼王发起挑战时,狼群的成员们只会袖手旁观,等待新老之争的结束。”

    萨满脸色一肃,沉声应下,心情有些沉重。

    因为老汗的这些话看似是对策凌说的,实际上是对他说的,老汗说在新老交替的时候,大部分狼群成员都在旁观,而这些成员中就包含着萨满们,这是老汗在向萨满表达自己的不满。萨满们地位尊崇,可以无视普通牧民的憎恨,也可以对贵族们的不满无动于衷,但他们不能无视老汗的态度。虽然国师才是萨满们的领袖,如果国师决意与老汗抗衡,老汗也要做出一些让步,但是最近这些年来,国师就像老汗一样,对于俗世之事越发不感兴趣,总是一个人住在大雪山行宫之中,这次若不是老汗病重,国师也不会离开大雪山行宫来到王庭,这使得萨满们对于国师的支持并没有信心。

    认真说起来,老汗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去过大雪山行宫,那座曾经属于汗王的行宫,如今似乎变成了国师的居处,国师并不轻易动用手中的权势,唯一的例外是每年都征召大量的奴隶前往大雪山行宫,有传言说那是国师在为老汗建造陵墓,也有传言说国师要将大雪山行宫彻底改建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没有人知道这些传言的真假,因为那些前往大雪山行宫的奴隶没有一个能够回来。

    老汗沉沉地喘息了一声,胸腔就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哑的声音,“如果说,这位中原使者不是什么使者,而是一个刺客,想要趁机要了我这条老命,你能挡住他吗?”

    萨满谨慎地组织着言语,又在心中仔细检查了一遍,方才字斟句酌地说道:“如果是在外面,不能。但如果在金帐之中,可以。”

    老汗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很好,可以让这位中原的使者来见我了,想来他也有些等不及了。”

    说完这句话,老汗就闭上了眼睛,似乎仅仅与大阏氏见了一面且没有任何实质上的身体接触就已经让他筋疲力竭。

    萨满没有任何动作,漂浮在老汗面前不远处的光幕就开始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流萤,然后萨满收起手中的玉镜,转身向外行去。

    不多时后,萨满来到殿门处,站在大殿的阴影中对外面的几人说道:“老汗传召中原使者。”

    策凌不再说话,沉默着侧开身子,让开道路。内侍又重新来到了李玄都和月离别的身前,引着他们两人往宫殿行去。

    李玄都踏上了宫殿的台阶,可以清晰感觉到策凌和那个身着萨满服饰之人的视线都集中自己的身上,对于天人境大宗师来说,一眼把人“看”死并非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所以这两道犹若实质的视线让李玄都有些不舒服,但也仅此而已。

    走上台阶,此时两扇厚重的大门已经完全敞开,大门上雕刻着奇异的花纹和图腾,还镶嵌着各色宝石,走过大门之后,便进入了王庭最为核心的所在,也就是与金帐汗国同名的金帐。早在很多年之前,王庭还是一座移动之城的时候,金帐就是一定黄金颜色的巨大帐篷,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匍匐在草原上的巨大金色蜘蛛,天上的太阳也为之暗淡。到了如今,王庭已经不再是移动之城,而是一座拥有城墙、城门的城池,金帐同样不再是金色的帐篷,而是一座金色的宫殿,不过金帐的名称还是被保留下来。老汗被称为“金帐的主人”,便有两层含义,一层是金色宫殿的主人,一层是整个金帐汗国的主人。

    相较于青涩稚嫩、被母亲操纵、刚刚有了自己第一个孩子的天宝帝,年迈不堪、已经儿孙满堂的金帐大汗更符合一位人间帝王应有的形象,天宝帝想要获得老汗这样的地位,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不仅仅是年龄,更重要的是手中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