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点点头。

    李玄都说道:“在中原有武夫和方士的区别,两者不同之处在于武夫注重体魄,注重体魄之人,气血旺盛如大妖巨兽,方士侧重神魂,可神魂出游如鬼魂神明,从这一点上来说,国师应该属于方士。但两者又有共通之处,那就是同样注重气机修炼。什么是气机修炼?我不知应该如何形容方士,我是武夫,就以武夫举例。纯粹的武夫又被称为人仙之道,在此道初期,要大量进食,甚至是一日九餐,日啖三牛,后期可以吞食各种异兽的血肉,吸纳血气化为己用,壮大自身体魄气血,继而炼精化气。只是到了如今,异兽渐少,难以寻觅,所以纯粹武夫变得少之又少。通常意义上的武夫实则是纯粹武夫的另一条出路,既然找不到异兽相食,那就直接吞食天地元气,省却了炼精化气的步骤,直接将外部的天地元气炼化成自身体内气机,再以气机充斥体魄,淬炼自身。从这一点上来说,武夫的气血体魄自是远不如纯粹武夫。”

    国师陷入沉思之中,说道:“按照使者所说,武夫和纯粹武夫区别在于一个先后,一个先炼体再炼气,一个先炼气再炼体。其实在多年前,金帐中也有许多使者所说的纯粹武夫,气血旺盛,血肉凝练,食量恐怖,就算遭受重伤,也只要进食和沉睡即可。在我看来,他们与其说进食,倒不如说在直接吸取别人的生命力来壮大自己的生命力,只是最近这些年来,这类人越来越少,原来是这等缘故。”

    李玄都说道:“不过邪道祖师也曾提出一个观点,如果将天地视为一人,那么以天地元气为食的炼气之士,实则就是人体内的寄生小虫,靠吸人精血为生。虫子小时,对于人体没有太大伤害,两者还能共存,可如果虫子太大,吸血太多,就会影响到人体,人体便会做出反应,灭去体内的虫子,也就是天劫,所以强大的虫子在这个时候就要离开人体,即是飞升。”

    国师笑道:“我曾经研究过中原的各家学说,也包括道门内部南华真人与杨朱的分歧,以及由两人分别衍生出的正邪两道。我信奉长生天,在我看来,与长生天最为相近的就是道门了。”

    李玄都正色道:“愿闻国师见解。”

    国师说道:“诸子百家,其中最为显赫的不过是道家、儒家、法家、墨家、兵家、纵横家。在我看来,这几家的不同之处在于视角。儒家是贵族看待天下,所以儒家强调一个‘礼’字,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只有粮食充足了才能知道礼节,中原种地的百姓也好,草原放牧的牧民也罢,他们的口粮充足吗?如果生存都不能保证,那么还谈什么礼节?所以儒家不是普通人的儒家,是贵族的儒家。而贵族们如何对待天下?儒家圣人又提出了一个‘仁’字,继而亚圣又加上了一个‘义’字,及至后来,又有‘理’字和‘心’字,但无论怎么说,这些都是对贵族的要求,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也就是士绅、读书人一类。”

    “法家很好,老汗非常喜欢法家,因为法家是从帝王的视角去看待天下,所以法家和儒家有些相似,它们两者同属于统治者,又有很大不同,分别属于统治者内部的皇帝和贵族。中原有外儒内法之说,儒家提倡的‘礼’是一种规矩,法家提倡的‘法’也是一种规矩,法并非某部法典,而是一种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的手段,以此来贯彻帝王的意志,所以历代帝王偏爱法家,法家始终不曾消亡。”

    “儒家也好,法家也罢,代表的都是统治者,有没有代表普通人的学说?我认为有,就是墨家,所以才会有儒墨之争,贵族和普通人怎么能平等相处?墨家更像一个工匠,在中原有一个宗门,叫做太平宗,擅长机关之术,机关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精密,是相互合作,我在年轻时曾经去过中原,见过中原的水车、风车,其实这些也算是一种简单的机关,使用这些机关的关键是什么?不是好看,而是实用,实用一定在好看之前。机关本身的意义就是改变自身的处境,如果天气干旱,有人会向龙王求雨,但墨家却会修建水渠来改变干旱的困境。所以墨家主张‘礼’从简,更不信天命鬼神。”

    “兵家就更简单了,就是从将军的视角看待天下,所以兵家常常与儒家混杂在一起,因为将军多是贵族,当然也有不同,兵家不讲究‘仁’,它讲究的是如何动员兵力,如何攻城掠地,兵家是不可或缺的,但也始终不能主导天下。”

    “纵横家就是一群说客、投机之人,也有帝王善用此道,就是通过各种手段使得各方处于一种平衡之中,然后寻求人性的弱点,扶弱抑强,从中谋利。”

    “最后就是道家了,为什么我最喜欢道家,因为道家超脱了人的范畴。不管是帝王、贵族、将军,还是工匠、说客,都在人的范畴,而道家却能跳出去,难能可贵。儒家有圣人和亚圣,道家有太上和南华,太上是站在天道的视角去看天下,所以将人道的不足看得一清二楚,太上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天道是什么?天道就是日月更替、春去秋来的规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天之道是平均,用多余的去弥补不足的,而人道却是用不足的去奉养多余的,也就是用百姓来奉养贵族,百姓已经贫苦,却还要奉养富足的贵族,这就是人道。所以人道不能长久,天道才能永恒。这也是不管儒家怎么修修补补,总要天下大乱的原因,如今中原大乱,未尝不是天道对于人道的修正。南华在《南华经》中讲述过一个故事,大概意思是说:‘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左角,名字叫触氏,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右角,名字叫蛮氏,正相互为争夺土地而打仗,倒下的尸体数也数不清,追赶打败的一方花去整整十五天方才撤兵而回。’如果长生天来看人间纷争,大魏与触氏何异?金帐与蛮氏何异?”

    李玄都曾经在万象学宫听司空大祭酒以儒家观点说国家兴亡,如今再听金帐国师以道家观点来阐述,截然不同,大受脾益,诚心说道:“国师学究天人,晚辈受教。只不过人终究是人,而不是天地神明,所谓物伤其类,天地可以不在乎千千万万人之死,因为并非同类,但人不能不在乎。”

    国师说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求长生,最终超脱而去。”

    李玄都说道:“既然如此,国师又何必为老汗续命?”

    国师摇头道:“求超脱,即是未能超脱。若已超脱,何必再求?”

    第七十九章 将死

    这就重新绕回到了求长生的话题上。这便是天下长生之术多是出自道门的根本缘由所在。

    李玄都试探问道:“不知国师修炼何种法门以求长生?”

    国师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说道:“我所修的是萨满教世代相传之法,如果译成中原官话,我称其为‘长生天根本法’。”

    李玄都不等国师开口相问,也说道:“我所修之法颇为繁杂,真正能证长生之法是为‘太平青领经’,乃是古时太平道的根本之法。”

    国师点了点头,没有深问,说道:“我在给老汗续命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难题,也就是使者方才提到的纯粹武夫,纯粹武夫以血肉为食,壮大自身的生命力,我通过血祭的手段将他人的生命力注入到老汗体内,两者其实是一样的道理,但这种做法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李玄都立时明白了,说道:“快要到极限了。”

    “正是。”国师点头道:“纯粹武夫的身体就像一个器皿,他在吸纳生命力之后将其消化,然后滋润自己的灵魂和身体,扩大器皿的容量,使其可以容纳更多的生命力,如此反复循环,走向长生。但是老汗这个容器并没有消化的能力,所以无法扩大,当下的困境是老汗所能容纳的生命力快要到达极限了,老汗只能吸收其中极小的一部分,虽然表面上生机强旺,但生命本源还是以缓慢的速度不断衰竭。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老汗还是难以逃脱死亡的命运,而他死后,尸体会因为庞大的生命力会不腐不朽。”

    李玄都陷入沉思之中。他所学的“漏尽通”其实就是长生久视之道,但也有一个关键,必须要有深厚的修为作为支撑,无法用于外人。其实这与“五炁真丹”、“五毒真丹”是一样的道理,这些丹药可以助人修为一日千里,前提是自身容量够大,否则有经脉爆裂的可能,所以通常只能用来恢复修为,与国师所遇到的困境是同样的道理。

    李玄都摇了摇头:“无法可想,传说中有洗经伐髓的丹药,能够改变人的根骨资质,但极为珍贵,纵使帝王也可遇不可求。就算有这种丹药,以老汗的年纪,也是晚了。”

    国师脸上并无太多失望之色,说道:“生老病死,不是人力可以改变,这也是天道规律。我虽然得了所谓的长生境界,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凡人,如何能改变天地的意志呢?”

    李玄都没有说话,心中暗忖:“国师把老汗命不久矣的消息透漏给我到底是什么用意?是无心之言?还是另有其他用意?”

    就在这时,国师又说道:“如今老汗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以为自己最少还有数年的寿命,但实际上,他可能撑不过今年,最多就是十二个月份。为此,金帐要付出数万条性命的代价。我记得大魏现在是六千万人,金帐人数更少,不足千万,使者以为,用数万人换取十二个月,值得吗?”

    李玄都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怒意,说道:“对于帝王来说,自然是值得的,但是对于那些死去的无辜之人来说,半分不值。”

    国师笑了笑,“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李玄都又是一惊,望向国师。

    国师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眼神深邃,让人看不出他心中真实所想。

    李玄都正要说话,国师却是挥了挥手,说道:“多谢使者为我答疑解惑,我累了,使者请回吧。”

    一位长生地仙如何会累?不过托词罢了,李玄都无法,只能起身告辞。

    离开国师所在的石室,还是那名身材矮小的萨满,引领着李玄都向外走去。

    ……

    小阏氏的寿宴结束之后,诸王各自散去。

    作为主人的小阏氏直到所有客人离去之后才能回到寝宫休息。她的寝宫宽敞且华丽。与偏好黄金的老汗不同,小阏氏更喜欢玉石,所以她的寝宫以青玉铺地,穹顶上以玉石镶嵌出星辰图案,其他装饰也是极尽华贵,琳琅满目。

    在寝宫的中央位置,有一座三层台阶的圆形高台,类似于法座,猩红色的帷帐从穹顶垂至地面,将圆台全部笼罩起来。圆台上是一张圆形的床榻,铺着柔软皮毛。小阏氏斜斜躺在上面,以手支额,衣袖向下滑落,露出雪白皓腕,修长的颈子上是一条闪耀着点点荧光的项链,坠子一直垂入到胸前深深沟壑之中。

    几名侍女侍立在台阶下方,低头不语。

    一名内侍跪在台阶下,不敢抬头,说道:“启禀阏氏,中原使者去见了国师。”

    小阏氏的目光微微一闪,问道:“国师为什么要见使者?是老汗的意思吗?”

    内侍回答道:“据说是国师的要求,并非是老汗的命令。至于国师为什么要见中原使者,请阏氏恕罪,不是小人可以知晓的。”

    小阏氏沉默了片刻,吩咐道:“风娘,赏他百两黄金,然后送他回去。”

    侍立的诸位女侍中有一人出列,手中捧了个早已准备好的木匣。

    内侍立刻叩首道:“谢阏氏赏赐。”

    说罢,内侍起身接过木匣,随着风娘缓缓退出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