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阏氏赞叹道:“能与伊里汗交手之人,都是了不起的勇士。”

    宁忆面无表情,而石无月一直盯着这个漂亮女人,想要从她身上找出宋政留下的痕迹。不过很可惜,石无月失望了,这个女人身上没有宋政的痕迹,说明她的猜测是错误的,这让她对李玄都的推断产生了怀疑,也许宋政根本就不在金帐,也许宋政早就已经死了。

    对于石无月的审视,小阏氏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有些许不悦,不过她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幸好石无月很快就对小阏氏失去了消息,转而开始打量周围的各种华贵陈设。

    对于石无月的无礼举动,李玄都没有过多干涉,他对小阏氏说道:“我今夜来见阏氏,是想要与阏氏结盟的。”

    小阏氏咯咯一笑,“我们一直都是盟友。”

    李玄都继续说道:“作为诚意,我可以将老汗心目中的新汗人选告知阏氏,正是乃刺汗。”

    “老汗告诉你了?看来老汗是真心要与辽东结盟。”小阏氏并不如何惊讶,说道:“不过现在老汗好像要改变主意了。”

    “也许。”李玄都不置可否道,“伊里汗和明理汗已经撕破脸了,对于阏氏而言,伊里汗不是关键,乃刺汗也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怯薛军,谁掌握了怯薛军,谁就掌握了王庭的控制权,如果伊里汗失去了大都尉的职位,那么怯薛军中权力最大的就是副大都尉策凌,而老汗打算让乃刺汗迎娶策凌的女儿。”

    听到这儿,小阏氏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凝重神色——这个消息是她不知道的。

    李玄都问道:“如果老汗死了,药木忽汗能得到怯薛军的效忠吗?”

    听到这个问题,小阏氏收敛了所有的笑意,说道:“怯薛军有内外之分,一部分负责出征,一部分负责拱卫王庭,伊里汗掌握的是出征部分,策凌掌握的是拱卫王庭部分,如今看来,老汗打算把拱卫王庭的怯薛军交到乃刺汗的手中。老汗的想法是好的,通过策凌帮助乃刺汗掌控王庭,但有一个前提,在外出征的怯薛军也要支持新汗,否则伊里汗率领大军返回王庭,仅凭王庭的守军,胜负还殊为难料。所以夺去伊里汗的大都尉实职势在必行。”

    李玄都望着小阏氏,加重了语气,“阏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药木忽汗是否有掌握怯薛军的可能。”

    小阏氏犹豫了一下,说道:“有可能的,老汗用药木忽汗充当保护乃刺汗的盾牌,如此一来便产生两个结果。第一个结果是将明理汗的目光吸引到了药木忽汗的身上,而忽略了乃刺汗,从而保护了乃刺汗。第二个结果是老汗这个举动也骗过了所有人。现在我知道药木忽汗不是新汗人选,使者也知道药木忽汗不是新汗人选,可是别人不知道,在众多那颜们看来,药木忽汗是老汗最宠爱的儿子,是守灶的幼子,而老汗又毫不掩饰自己对明理汗的厌恶,所以在表面上看来,药木忽汗是最有可能成为新汗的人选。至于乃刺汗,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幼子,母族更不显赫,如果老汗还没来得及将新汗的谜底揭开就突然死去,那么谁会相信乃刺汗才是老汗看中的新汗呢?所有人只会顺理成章地拥护药木忽汗。”

    李玄都说道:“拥护药木忽汗的前提还有一个,那就是除去明理汗。”

    小阏氏问道:“使者有能力杀掉明理汗吗?”

    李玄都道:“我相信就算没有我,阏氏也会有办法的。”

    小阏氏笑了笑,不置可否道:“使者打算做什么?”

    李玄都说道:“我想见老汗。”

    小阏氏笑道:“使者是打算向老汗告状吗?”

    李玄都道:“我想要知道老汗的态度。”

    小阏氏问道:“使者就不怕老汗已经变了心意?只等使者主动送上门去,就让国师直接将使者拿下。”

    李玄都说道:“如果老汗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我藏在阏氏的行宫之中,也逃不出去。”

    小阏氏又问道:“使者想要我做什么?”

    李玄都说道:“阏氏作为王庭的女主人,一定有办法送我进入金帐,并让老汗同意再次接见我。”

    小阏氏沉思了片刻,说道:“好,我会送使者去见老汗,希望使者没有猜错老汗的心意,能够安然归来。”

    第八十八章 美酒

    李玄都第一次觐见老汗的时候,是由月离别陪同,小阏氏并未亲自出面。而这次不同,小阏氏亲自领着李玄都前往老汗的金帐,可见如今王庭态势之紧张。

    虽然金帐的防卫要比以前森严许多,但对于小阏氏却没有太大区别。她被尊称为“王庭的女主人”,并非是一句单纯的奉承,而是真实说明了她在金帐中的地位。不管那些年轻女孩如何被老汗宠爱,她们的身份始终是卑贱的,尊贵的大小阏氏才是老汗的妻子,相当于中原的皇后。当小阏氏要求进入金帐时,除了老汗没人可以拒绝小阏氏的要求,负责当值的怯薛军都尉只得请示老汗,至于见或不见,那就是老汗的事情了。不过一般而言,老汗不会拒绝小阏氏的请求。

    这次也不例外,当值怯薛军都尉很快就带回了老汗的口谕,同意了小阏氏的要求。

    当小阏氏和李玄都来到金色宫殿外时,整座宫殿灯火通明。小阏氏说道:“看来老汗早有预料,这是等候多时了。”

    李玄都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示意宁忆和石无月在外面等候。

    很快,有一名内侍出迎,毕恭毕敬地向小阏氏行礼,然后说道:“阏氏,大汗正在等您和您的客人。”

    小阏氏抬了抬下巴。

    内侍心领神会,在前面引路。

    这次,老汗还是没有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也没有在书房的躺椅上,而是在他的寝殿中。当李玄都进到寝殿时,只觉得一股炽热火气扑面而来,使得这儿似是一个蒸笼。与外面的严寒相比,这儿仿佛回到了炎炎夏日。老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绸衣,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脚,踩在华贵的地毯上。

    早有女奴服侍小阏氏除去身上的披风斗篷,饶是如此,小阏氏的额头上还是渗出细密汗珠。再看那些女奴,身上的衣着极是清凉,仅仅是遮住了几点重要部位。

    女奴们又要服侍李玄都脱去厚重的皮袍,李玄都摆了摆手,道:“我无妨的。”

    女奴们有些彷徨无措,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老汗。

    老汗笑道:“使者修为精深,早已是寒暑不侵,你们退下吧。”

    女奴们这才退到灯火的阴影之中,仿佛是蜡像一般,再没有半点动静。

    老汗望向小阏氏,“阏氏与使者的关系真是不一般。”

    小阏氏微微一笑,“使者是月离别带回来的,用中原人的话来说,他们两人是休戚相关,若是使者出了什么意外,她也脱不开干系,而她又是我的女儿,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老汗呵呵一笑,对于小阏氏的说法不置可否,转而对李玄都说道:“使者遇袭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使者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李玄都说道:“我刚刚离开金帐,伊里汗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看来大汗的身边并非铁板一块。”

    老汗并未动怒或者懊恼,神情异常平静,“我知道,因为我老了,所以身边的人开始提前寻找退路,确保新汗继位之后他们还能保住手中的权力和财富。”

    李玄都默然。

    老汗继续说道:“伊里汗已经见过我了,不过不是辞官,而是进言,他对我陈述利害,劝我不要与辽东议和。在他的眼里,我是个糊涂的老头子,不仅老眼昏花,而且还头脑昏聩。”

    李玄都问道:“老汗是否早有预料?”